中午饭桌上,蓝湛终于见识到了温氏的豪奢。
都说金氏奢侈,可跟温氏比起来,金氏的奢侈最多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不过吃饭的气氛道是跟蓝氏很像,除了温昱一直给他夹菜添汤之外,其他人都是静静用饭,没有一丝声响。
吃过饭后,温若寒什么也没说,温昱就将蓝湛抱回了自己院子。蓝湛问他:“温宗主可有说什么?”
温昱一边给他凉药一边道:“没有。
“你不问?”
“他不说我为什么要问?”
蓝湛:“……”
温昱:“你别担心,就是吃顿饭。”
蓝湛:“我想回蓝氏。”
蓝湛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可在他面前,他就是会这般不受左右。
温昱:“好。我送你回去。”
没人拦他们,温昱将蓝湛送回姑苏,然后从云深不知处山脚下一路背上山。此处跟他离开时没有两样,到处一片破败,蓝氏弟子也不知转移到何处,云深不知处空无一人。
温昱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房间,勉强能暂时入住。将人安置好,他又四处看了看,摸清云深不知处大致的格局。
晚上那顿饭是在蓝氏破败的小厨房做的,没什么食材,不过蓝湛似乎一向不挑,做什么他都能吃。
温昱不想让他在这片废墟里养伤,便在山下的镇子上长租了两间客栈。
不过虽是两间房,但他每晚都挤在蓝湛床上。白日里他会带蓝湛出门,问周边的住户借条船,沿着镇子将人从这头划到那头,又从那头划到这头,有时也会在船上钓鱼。钓的少就带回去给蓝湛熬汤,如果那天运气不错,收获大,他就顺手卖出去,亦或是跟其他人换些新鲜水果蔬菜。
不过四五天,整个镇子上的人几乎都认识他们。连那些半大的孩子都追在温昱屁股后面不是让做灯笼,就是让做风筝。
他脾气也实在好,坐在台阶上给人做风筝,由着那些孩子围着他,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他还会带着他们将风筝放起来,当风筝飞起来那一刻,他会跟那些孩子一起惊呼,“哇!好高啊!”然后他便扯着线,带着一大群咋咋呼呼的孩子从镇子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到这头。
整个镇子叽叽喳喳,水边涣衣的姑娘们看着他们笑,大树下乘凉歇脚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看着他们玩闹,还有船上的艄公,船头的渔夫,都看着他们笑……
夜幕降临,天上的星星月亮全都落在水里。
人声寂去,白日的喧嚣一扫而空。
晚上,他总是比白日更安静,他有时会独自坐在水边,从旁边扯片树叶下来吹些蓝湛从没听过的调子,有时他会躺在船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而蓝湛只是立在楼上的窗户跟前静静看着他。
…
蓝湛的腿很快已经能行动自如,温昱将他送回云深不知处。温昱猜测蓝氏弟子很快还会回此处,果不其然,他们回来没多久,蓝启仁便带着弟子赶回来。见到温昱在此处,他还有些诧异。不过,蓝启仁也没多问,组织弟子将云深不知处收拾了一下。
夜里,温昱到时辰却没回来。蓝湛便出门去找他,远远的看见他跟蓝启仁在院子里下棋。隔得远,也不知他们在说什么。看起来,他跟蓝启仁相处的不错。
稍晚一些,温昱进门。
蓝湛坐在旁边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温昱将床铺铺好:“明天,我会离开。”
蓝湛微微一顿,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温昱转过身看看他,见蓝湛专注于手上的书,他走过来提醒道:“很晚了,睡吧。”说着,将人手上的书抽走,又将人抱到床上,抬手将灯熄了,自己也熟练的挤进被子里。
他还是将人捞进怀里抱着,沉默良久,口里喃喃说了一句:“明天,我会离开。”
蓝湛微微捏了捏手,他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挽留还是恭送?
他不知道。
突然,温昱将他往怀里紧了紧,脑袋埋在他脖颈间,低声问他:“你都不留我吗?忘机?”
留?怎么留?
蓝氏与温氏已经结怨,他们最好的选择或许是各归其位。
半天没听到他的回答,温昱也没再追问。他就这样抱着蓝湛睡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他便离开了。
没人知道温昱返回不夜天跟温若寒说了什么,只知道温氏大公子跟温若寒爆发了一场大战,不仅温若寒被重伤,炎阳殿也被烧的一干二净,大战之后还说了什么,更无从得知。
只知温昱决绝而去,温若寒随即就闭了关。
温氏一干事务都落在温若凌肩上,温若凌身侧有个叫孟瑶的算是个得力干将,没多久又添了个叫薛洋的副使。
都以为这蓝氏与温氏经过此事,必定会彻底闹翻。谁知蓝氏并未有何举动,只是专心重建一事。
…
温昱回到越京,身上的伤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恶化的更厉害。
而盛景承因他上次私自离京,又数次召他不至,接连贬斥了好几位当初由他举荐的官吏,甚至连中书令周承也受牵连。
周承便趁闲暇时前来拜会,两人于廊下对弈。黑白交错,可谁的心思也不在棋盘上。
“王爷,圣上的气性越来越大,御医说,圣上不宜动怒。王爷可要进宫安抚一二?”
温昱面色憔悴,眼光也有些不济:“明日我就进宫看看。”
周承看看他,眼光关切:“王爷身子也不好,当年在北燕,只恐是损了根基。这么多年,征战杀伐,疲于疆场……”说到后面只余一声叹息。
“不碍事。”温昱落下一枚黑子,“如今我只希望圣上能留下子嗣,我答应父皇的事情,便算了了。”
周承:“圣上后宫充实,起居也都正常,至今无嗣只恐有别的问题。”
温昱:“什么问题?”
周承摇头:“这微臣就不知了。留嗣的确是件大事,可圣上如今的身体状况只恐也快瞒不住了。”
温昱:“能瞒一时瞒一时。他向来好强,若是知道实情,该如何自处?”
周承叹道:“先皇子嗣昌隆,到如今只剩圣上与王爷,着实叫人感慨。王爷,微臣说句不该说的话,王爷要做好接掌大越的准备。”
温昱看了他一眼,继而按下一枚棋子:“周大人当知,我无意朝堂。”
周承:“微臣明白,王爷所为不过是应先皇遗愿,只是先皇当初将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着实累你。”
温昱:“父皇待我很好。他相信我,我必不会让他失望。”
周承看看他:“是啊,王爷做到了。拔除大越奸细,肃清朝堂;收复西北六州,辅佐圣上。王爷都做到了。可王爷也失去了很多……”
温昱淡然:“失去的必不是本王该得的。”
“王爷坦荡,这一点微臣最为敬佩。若王爷计较得失,大越必不是如今这一番天地。”周承落子又道,“王爷是否想过当初出使北燕,为何落在你身上?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虽都领兵,却也并非不能脱身。圣上监国,七皇子犯病,这个任谁都知道有去无回的差事便落在王爷身上。其实王爷若拒绝,也不会有人苛责,王爷也不过稚子而已……”
温昱:“既食天家之禄,焉能临阵脱逃?何况,为人臣子,理当义无反顾。”
周承:“王爷可曾怨过?”
温昱利落落子:“出使北燕,无怨。就算我不去,其他兄长也会去,与其让他们为人折辱,道不如我去,我一孩童,再怎么折辱也就那样了。”
周承:“王爷不怨出使北燕,只怨圣上撤走喜峰口驻军,对吗?”
温昱没答。
“王爷受尽折辱,九死一生,才带着我等逃到喜峰口,原以为有大军接应,没想到荒野茫茫,空无一人。那一刻,王爷一定绝望了……”
周承声音微颤,眼里泪花闪烁。
温昱道:“他有他的考量,虽然他答应等我两月,可战场瞬息万变,他又如何能预知一切?只能说他做了一个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最明智的决定。”
周承:“微臣说这些并无他意,微臣只想让王爷知道,当年王爷在北燕大营救下我等,我等感念在心,绝不相负。”
温昱淡淡道:“那就请周大人再也不要提此事。大越国耻,何必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