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一）

腊月，凛冬，云萍。6

连日大雪未住，满城银装素裹。2

街上行人寥落，偶尔遇见一两个也是形色匆匆。1

温昱披着雪色大氅，踩着没踝的雪朝城外去。7

他从河东过来，本是不会经过此地，可他并不想回岐山，独自一人头昏眼花稀里糊涂来了这里。4

冷。1

冷到骨子里。1

裹着寒气的冰花毫不留情的打在他的脸上身上。2

似乎要穿透他这身衣服，刺破他的皮肤，扎进他的血肉里。1

扶着长剑的手已经没了知觉，可他还是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寒铁。1

他不喜欢这东西，这东西只会带来淋漓的鲜血，可此刻除了它，他已身无旁物。

眼前的雪忽明忽暗，时而与尸山血海、漫天火光交叠变幻。

他想逃。1

可逃不开。1

这就是他的命数。

从他被带上岐山改姓温那一刻，他以为，他的世界能与鲜红血腥隔绝。2

可事实证明，这只是他的妄想。

行人散尽，整条街空荡荡的。

只有不显眼的角落里跪着个瘦弱单薄的人影，脚边放着一方沾满污泥的烂尾席。

这场景刺得他眼睛一疼。

他都能想见那席子里裹着什么。

他抬脚走过来，伸手掸去那人面前落满雪花的那块牌子。

果然，卖身葬母。

“公……公子……”那少年终于有了些许动静，艰难的睁开眼睛，眉睫上布满冰凌，一张还算小巧精致的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公子，能否……”

少年瑟缩不止，说话连嘴唇都不听使唤，整个人几乎快被冻僵。

温昱目中不忍，伸手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将他裹住，少年惊诧不已，连忙就要拒绝:“公子，这使不得，这……”

“披着吧。”

少年看看他，被温暖包裹的感觉实在太好，让他一经沾染便开始贪恋，再生不出暴露在严寒下的心思。

“这些银子你拿着。”不等那人开口，温昱已将身上的钱袋递给他。

那人感激的双手接过来，一掂便知银钱不少:“公子，用不了这么多，我……”

“安葬完你母亲，剩下的钱拿去找个谋生活计。”

那人有些诧异。

他是卖身葬母，怎这人还让他自己去找活计？

“可……”

“你鞋子破了，记得买双好点的鞋子，以后的路才好走。知道吗？”

那人微微怔了一下，不待他再说什么，温昱已经起身离开。

“公子，请公子留下姓名，来日孟……”7

“不必了……”

萍水相逢，举手之劳，何必言来日？4

雪又密了，他想，照这个态势，决计是御不了剑，回岐山又得耽搁几天。

如此他可以再绕到别的地方看看。

兴许，河东符氏被灭的消息传开，那凛阳蒲氏会想法子明哲保身。

此番河东之行让他身困体乏，如果可能，他希望永远不会有凛阳之行。

可他知道，这不过是他一人的幻想。

他迎着风雪往前，每一步都甚是艰难。

这凛冬不知还要多久才会过去？

身后，那人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长臂伸展，伏地一拜，目送他消失在茫茫大雪中……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