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审讯室了。我的左脸被贴了一块创口贴,我忍不住用手去撕扯它,剧烈的痛感立即袭来,我的泪水流了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并未感到伤心和害怕,甚至没有什么心理波动。我用衣袖抹去眼泪,却发现衣袖上早已沾满尘土。
我的对面坐着一个秃顶男人,这男人一直盯着我,并露出冷漠的笑容。他见我醒来,便开始问我,知道抓你来是什么事吗?
我无力的回答,不知道。
他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说,老实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无力的回答,不知道。
他说,你承认你犯法了吗?
我说,不承认。
他一个暗笑,说,那好,既然你不承认,那就按强奸罪论处了。你要想清楚这两种罪的不同性质和不同后果。
我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盘问口供的能力非同小可。他给我的备选有两个选项,可我只能选择回答,是的,我犯法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情,然后问我,她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只知道她的艺名叫做小美,其它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停下笔,说,拘留十五天。
我说,这样判会不会太严重了。
他说,你当时怎么不觉得严重啊?
我连忙解释道,我并没有去召,是她自己主动送货上门的。你也知道,现在的女孩子背井离乡出来打拼有多不容易,像这样能帮上忙的哪好意思拒绝啊,您说是不是?
他合上笔录,说,不拘留也行,你缴纳一下罚款,再写一个保证书,就可以走了。
我毫不犹豫的完成了这个交易。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走出高墙更好的事情了,虽然外面也只是没有高墙的院子。我突然想起我的车还在那宾馆的下面停着。我知道我必须拿回我的车,还有我车里的东西,因为那是我仅有的可以自由支配的事物。
我在路口上站着,周围的景象转瞬即逝,道路两旁那一棵棵麻木的树在岁月的压迫中逐渐地连成一线。我甚至认为那是真正脱离了人性光辉,从心底挖掘出的最深刻最真实的贱格。但每当我想更加深入的了解时,乌云马上就把阳光遮住了,说,哥们,你想都不要想。
天空下起了小雨。
我拦下一辆和我方向一样的皮卡车,要去那宾馆。皮卡车司机要收我二十块,可我全身的钱都已经交了罚款,现在兜里只剩下十块钱。我说,师傅我只剩十块了,你能便宜一些吗?
司机很爽快地说,能,但是你要坐在后车厢。
我问他为什么,司机很实在的说服了我,他说,你钱没付够但是坐在车里,我看了会很不爽。你坐在后面我就能安慰自己,你不是客你只是个货,我只是在拉货。
作为货的我,站在后车厢上,手扶着栏杆。我感到风夹杂着雨点从我的脸颊边擦过,然后跌落在这不断后退的道路上。我甚至幻想,如果此时的我向栏杆外轻盈的一跃,是否会立即拍死在这公路上。至少,我是自由的。
在车上的这段时间里,我打算顺道回忆一下我以前的事情,因为我发现儿时的一个场景和我现在的情景极为相似。
那个时候我有一个哥哥,当然作为新社会主义的家庭,我不可能有一个亲哥哥,他是我儿时的邻居磊磊哥哥。
磊磊哥哥是一所职高的学生,那时我们都对职校生很是崇拜,因为据说职校生打架都是不要命的。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磊磊哥哥时,磊磊哥哥摸着我的头,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不需要打架,我们已经长大了。
这时风吹拂起他的头发,画面在此刻定版。
我知道他在装逼,但我还是被他深深的迷住了。磊磊哥哥指着天上的白云说,我觉得云朵和生命很像,它们都是不知不觉中就缓缓飘走了,只剩下多余的彷徨。说到这里,磊磊哥哥把目光从云转向我,说,你现在不懂,以后就会懂了。
我确实不懂,因为云已经远去。我想知道云是怎么想的,云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中,我只叫他哥哥。因为我最钦佩他,他无所不知,他正义凛然,他挺身而出。虽然他只为女性挺身而出。
磊磊哥哥有一台摩托车,他经常用本该上课的时间出来旅游。他去过很多地方,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讲旅行的故事,而我却是连火车都没见过的人。我第一次见到火车便是磊磊哥哥带着我,坐在他摩托车的后座上。天空散下一阵雨点,均匀地滴在磊磊哥哥的背上。我们冒雨飞奔了半个小时,在这途中,我紧紧的贴在磊磊哥哥的背上。磊磊哥哥像一个无畏的勇士,直面迎击向他袭来的风雨,没有丝毫迟疑。
我们沿着铁轨行驶了半个小时,终于听到远方传来轰隆的鸣笛声。不一会,一列墨绿色的火车从我的眼前开来,再从我的眼前开过。
那一刻,满足感充斥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