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城自古多豪杰，此地民风尚武，各家青壮都能出来使上几个把式，赚个满堂彩，但这些城里的青壮又大多不愿当兵，家境好些的，大多直接往上塞钱了事，家境一般的便东躲西藏，避过风头之后才窜出来过自己的日子。所以丹霞城虽然民风尚武，在外事上却并没有太多威慑力，甚至经常受到附近小城的欺压。

不过要说起谁对这些最痛恨，肯定要属洛溪村的李老头。洛溪村处在丹霞城的外围，时常有贼人偷盗抢劫，又因为离其他城太近，自然也成了一个‘哑巴孩子’，眼睁睁看着其他国家踩着自己的头，去敲自己老子的竹杠，完事还要嘲讽一句啐上一口。强盗走后，农人会把那一片麦子重新扶起，这通常需要一整天的时间，一天过后，这个‘可怜的孩子’便不再头发凌乱，好似从来没有遭过羞辱。

李老头从麦田回来，看到自己的独子正蹲在院里树下用树棍拨弄着一只死老鼠，他暗骂了一口，进了房，灌了一肚子水，取下毛巾擦了把脸便躺到床上呼呼大睡。

李壹看到父亲进了房，也不动玩的心思了，扔下手上的棍子爬到最高的的树杈上，看着不远处的麦田。麦田里不时飞起的鸟儿把他的思绪带的更远，他随着鸟儿飞去的方向，看到了村里的塔寨，塔寨后面山的另一边是直上的炊烟。父亲从小就对他说：“我们是庄稼人，在这里，你是自己的主人，没人会看轻你，而山那头不一样，山那头的人，虽然他们跟我们同处在一个国家，吃的一样的米，喝同一条河的水，但你千万别觉得那里会有像咱们这个村子人情的温暖，那里是万万没有你的位置的，只是因为你在这儿，你在河的下游。”父亲说到这总会抬头看着天，然后不再理会他的求问。他总想知道，山那边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胆小，也不敢一个人翻过山去看看，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四年，他已经九岁了，爬树也能爬很高了，却还是只能看到那直直的炊烟，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李老头醒来，四下找了找，最后想起来什么似地，抬头看着树上的孩子，叹了口气，他挪过一个马扎，一屁股坐在上面，继而摆弄这他的烟袋锅子，他抽完一锅，把烟枪在地上磕了磕，唤起了儿子的名字。李壹听到李老头的叫喊，熟练的从树下下来，慢吞吞的走到父亲身边。李老头定了定神，对着面前的孩子说到：“你现在已经9岁了，再不可老是贪玩爬树，得空还是要帮忙做些农活的”李壹温顺的回了声嗯，就走到厨房热菜去了。

时间一过就是数月，麦子也该收了，李壹在父亲前起了床，带上镰刀，先一步来到自家麦田，趁着日头还没上来，生疏的割着麦子。不多时，他看到远处烟尘滚滚，伴随着马群的嘶鸣。远处的瞭望塔里传来铜锣的声音，李壹拿着镰刀，往家跑去。

李老头睡的正酣，听到铜锣声响起，忙不迭的穿起衣服，走到大路上，想看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也能猜到，无非是外敌入侵，不过现在可是收成的时候，可再经不起这种折腾了。然而事终究不与愿为，当火急火燎跑过来的李壹跟他说起远方的烟尘时，李老头已经明白，今年怕是过不好了……

这样规模的掠夺还是头一遭，将军也是在头天晚上才接到命令去攻打丹霞城。纵然时间紧迫，在将军点兵时，将士们热情仍旧高涨，经过多年的互相接触，玄景城的兵士早已习惯把丹霞城当成自家的后花园，闲来无事就逛逛，所以将军很快就组好一支军队，杀气腾腾的向丹霞城而去。

洛溪村这边也活动了起来，数十个男人从田间地头抬起头来，默默的往家走去，片刻之后拿着家伙事到村口集合，这是经年累月应对侵略产生的默契，每个人都很坚毅，展现出一种决然的神色。李老头赫然在列，村里青壮本就不多，如今只能让还硬朗的老人补缺。短短的动员了几句之后，村长给众人安排了防御点，这些壮士便各自站好，看着栅栏外的滚滚浓烟，开始还有低声的咒骂声，一小会之后，除了偶尔的咳嗽声之外，便再无其他声音了。

李壹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父亲走得急，并没有说什么，他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爬到树上去，爬的高高的，想看看远处的情况，看看自己的父亲。他看着父亲站在瞭望塔上，张弓搭箭，对着塔下他看不到的地方。

浓烟散尽，一大队身披战甲的士兵出现在栅栏外，老李头率先射了一箭，那木箭在空中荡来荡去，最后折在一个士兵的胸甲前。紧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栅栏左右两边向着底下的兵士齐射，兵士们举起盾牌，片刻后，地上横七竖八的散落着各式的断箭。将军在后面战车上端坐着，在看到没有自上而下射来的箭之后，他举起手，不在意似的放了下去，身边的传令官举起了旗，几个弓箭手随之跨出一步，又一批人站出，往上扔了几个罐子，正好落到瞭望塔上方，这时，弓手依旗语张弓搭箭，随着旗落，几支火箭往瞭望塔而去，不消片刻，瞭望塔火起，连着栅栏也被火淹没。老李头忍着被火灼烧的痛苦，来到村长的身边，另一边瞭望塔的守卫没有逃出来，在火海里呻吟，渐渐的连声音也听不见了

村长背过身去，不再看着那片火海，他缓缓的举起手，重重的放了下去，十来个村里的青壮举着厚厚的木盾，拿着不成制式的短枪，立在栅栏门的正中。火渐渐灭了下去，这些青壮听着门外震天的喊声，抓枪的手又紧了紧。

火焰将息，不时响起木头迸裂的声音，门外的喊声渐偃了下去，围栏倒了，两边能看到各自的人马兵士。门外的将军依旧是慵懒的样子，只用手一指，从列阵正中，冲出一队扛旗的兵士。领头的身穿官服，佝偻着腰，同样扛着一杠通体白色的小旗，这是镇里征税的税官。

一种悲凉的气氛在蔓延，众人都感觉得到，不管输赢与否，最后这个村子都会被复燃起来的火焰燃烧殆尽，可是，在这紧要的关头，并没有人退缩。

扛旗兵士站定之后便又散开到两侧，从中间又出来一队甲士，拿着大盾和长矛，一步一步向村民们走去。整齐划一的步伐像鼓声一样，从战场上向四周扩散，最后重重的撞在村民们的胸膛。两个时辰之后，村里已经没有士兵的身影，火焰也已经黯淡无光。之前金黄的麦田只剩下低矮的断茬。李壹从树上爬下来，走到村头，眼前只有一地的血迹，和横七竖八躺着的村民。他疯狂的跑过去，翻找着，最后找到了安安静静躺在旁边的李老头的尸体，尸体旁边放着一把断剑，剑尖死死卡在李老头的身体里。他看了看远处，远处也是熊熊的火光，太阳也被炙烤成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