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媛几乎是靠一双腿奔波了许久
如今毫无气力地靠在小巷子里
她真觉得自己快死了
随手抓住一位过路人的衣角,弱弱问道
抱歉公子……我能问问此地是?

那人扯了衣服,不耐烦道
“兰陵边界”
怎么连兰陵都未走出……

“你……”
眼前的人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新奇地蹲下身来打量温媛
温媛这才抬起头,猛然看见他胸前绣的金星雪浪
!!

怎么是兰陵金氏弟子,若被认出她必定九死一生
她第一个想法就是马上跑,可那人反应也极快,单手便擒住了气力竭尽的她
“别跑啊”
“温氏余孽啊”
“嗯?姐姐?”
温媛此刻才真正看清他的脸
这是位英俊讨喜,一笑时露出一对虎牙,可爱中又有些稚气的男孩
……还废什么话!


姐姐这么凶做甚?

我可没说要抓了姐姐
这语气轻佻却一派少年风流,让人听了并不讨厌反倒觉得可爱
…那你待如何!


别急嘛

好歹告诉我姐姐的名字
温媛冷笑一声,神情很鄙夷不屑
没想到兰陵金氏弟子都管那么宽

少年同样勾起了抹灿烂的笑容,手上的力度却没有丝毫减弱

是啊

我正巧很闲,有的是时间听姐姐慢慢说
……

温媛没有回话,只是神色冷漠地看向别处

也是
少年见她视死如归的模样,饶有兴致地松开了手
还不等温媛做出反应就紧接着又贴上张定身符
…你!

……又™是定身符,她以后若是还活着第一个要学的就是破解它的方法!
温媛很不理解替换定身符的意义何在,多此一举罢了

问别人名字前得先说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哪儿拿来一锭银子,边抛边随意地道出自己名字

薛洋

如今……姐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他将银子抛得很高,随着话语的结束正好落在手心
接着又朝温媛笑了笑,露出那对可爱的虎牙
……温尘

如今并不知这“薛洋”意图,于是她故意编造了这个假名
薛洋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她丢了块银子,并撕下了定身符

我不喜欢欠人钱,虽然这句话是假的
温媛紧蹙着眉,不明所以
……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你这样怎么活下去喽,姐姐可不要让我失望啊,我还想着以后再见到你呢
薛洋招招手,朝她俏皮地单眨了眨右眼,就此悠哉地转身离开
温媛察觉到他左手小指带着的黑色指套,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人
……

薛洋……是他真名么?他有什么企图?……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
不论他此做法是何意图,都得多加提防
温媛没再多想,扶着墙起身立刻跑出了这个巷子
有了钱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白面馒头垫饥
咳…咳咳……

实在是饿极了,反因吃得太快太急而噎着,不断咳嗽
周围人见她浑身是血都对她避之不及,直到她再次转进一条小巷被人敲了一棒子
嘶……

她踉跄着伸指碰了碰头部,见指尖沾染一片鲜红,旋即便是再撑不住地倒下

这姑娘洗干净还算标志

应该是哪个达官显贵家的千金吧

可看她这样,估计被抄家还是灭门了

管她呢,对我们有利就行
这是温媛在缓缓闭眼前听到的最后几段话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只隐约听到一些声音,却睁不开眼
头痛欲裂,呼吸困难,身体动不了
“她血止不住了!”
“都跟你说下手轻点你敲那么重干什么!”
“完了……看她这样子……是快死了”
“…晦气!还不快扔下车!反正她这样也没什么利用价值!让她自己等死去!”
……
温媛再醒来时全身像是被车轱辘碾过般的疼,头部已被包了几圈纱布,正卧于舒适宽大的床榻上
……

她缓缓偏过头,见屏风上晃动的一个身影
……这身影她再熟悉不过
温媛忽然哑了声,动了动唇似是在想此时该说什么
直到那身影离自己愈加近,越过屏风走到了床前

你……
江澄见那双朝思暮想的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手中批到一半的文书骤然滑落在地
他想过温媛醒来的无数种可能,排过无数次话语,此刻却仍是如鲠在喉
阿澄……

温媛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抓着床幔想要起身
江澄这才反应过来,顾不得地上的笔墨文书,忙去扶起她
温媛顺势紧紧抱住了他,哭得悲恸绝望

……发生了什么
江澄坐在床边,安抚地拍拍她的背
他托苏滢璃追查到温媛时,温媛正浑身是血地躺在街上,奄奄一息……
想到此处他眉宇间便多了几分戾气
大师弟……大师弟他……

族人……族人!

她松开江澄,扯着他的衣袖祈求道
族人,我的族人在穷奇道…救救我的族人们!他们,他们就在兰陵!

话落,她望着江澄那桀骜的眉眼,忽而渐渐冷静了下来,话语一变
……你可以救他们吗?

不可以
她心中已迅速地给了自己答案
温媛再次抓紧了江澄的衣袖,慌忙地对着他摇了摇头
不,不要救……不要你救

危险……

那还可以找谁?
如今温氏余孽谁敢去沾染,谁又能沾染

……先把自己伤养好
不行的!不行的啊!

温媛此刻腹热心煎,一通难受的情绪不知何处发泄,只得随着言语抬手乱拍着床铺
我应该……

话到一半,她像猛然想起什么,闭口不言了
她不能多说,若自己再情绪崩溃吐露几句难听的话,江澄有可能会考虑帮她
她想救族人,特别想
但并不想让江澄去淌这趟浑水,哪怕只是可能
我应该走……

说着温媛便欲掀开被褥下床,被江澄死死按着不允

走什么走!
他看着温媛这张毫无血色的脸,随便揪出一处便是伤,还不顾安危要逞能去救族人
江澄面上的愤懑更甚,厉声道

你如今身体状况如何你自己最清楚不过!

你师弟拼死救你不是再让你回去送死!
温媛被他斥得浑身一颤,低头沉默不语
良久,她像是在极力抑制自己的悲痛,缓缓道
我知道……

我知道的……

师弟和族人都愿我平安,再不要回去……我也……救不了他们……

江澄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对温氏的恨蔓延上下,从头到尾大费周章想留下的只是一个温媛
只是一个温媛而已
但她不愿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道

先养好身体
江澄从床边的桌上取过一条帕子,捧起温媛的脸,轻柔地为她擦泪

我会想办法的
对于江澄来说,除去温媛姓温的几乎都他的仇敌
如今因一位女人而想办法救助自己仇敌?开什么玩笑
这无非等同于漠视灭门之仇,违背自己的憎恶,如何对得起江枫眠虞紫鸢和惨死的同门
还得赌上处在上升建设期的云梦江氏
我……

温媛的眼中闪过犹豫和矛盾
最后一咬下唇,紧紧抓住江澄抚在她脸上的手,坚定道
不救了

她已经彻底意识到这是个死局
不管这是否为江晚吟安慰她的说辞,她最后都选择放弃
江澄闻言一怔,旋即反抓牢温媛的手,不可置信道

什么不救了?把话说清楚!
你觉得如今这局面有谁能救,又如何能救!

这个世界如今容不下姓温的,容不下她的有情有义
只得向规则,低头
江澄冷笑一声,嘲道

你真是时时刻刻都上赶着送死
温媛头痛得厉害,心中本就烦闷、焦躁无比,听得此等口吻更是一点就燃
是!我是上赶着送死!哪怕最后粉身碎骨,死无全尸,那也是我咎由自取我自找的!

你又何必拦着我?你又何必跟着我一起去送死!?

她力量微弱得若蚍蜉,撼不了树,渡不了海
注定是死局又何苦拖无辜人等下水
没有任何人欠他们温氏,没有任何人必须来救
再说……

温媛看着自己身上缠满的纱布,自嘲般地笑了声,道
我一个姓温的哪怕不去送死,死亡也自己会找上门来

江澄像是在调节自己情绪似地深吸了口气,旋即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他掀起沉炽的双眸,警告道

你给我活得好好的
温媛听了他这话,神情有一瞬的呆滞
她将半张脸埋进右手心,不知在哭还是在笑
大师弟拼死救我

我自是得好好活着

短短几刻钟,她的想法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想来也是好笑

那便暂且留在莲花坞

把你浑身的毛病养好
……

好

温媛从被泪水浸湿的手心中抬起头,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
江澄垂下了眸,眼底晦暗不明

自己想
温媛似是被这三个字逗笑了,调侃道
就算咱俩是前任关系也不能这么卖关子呀

江澄白了温媛一眼,随后站起身,走去捡起了瘫在地上的文书和笔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温媛见状笑道
还有公务要忙?忙完快些睡吧

我知道你一连好几日都坚持晚睡

看在我们几年的交情上,江宗主赏个脸,今晚早点睡,好吗?

见江澄朝她看过来,她回报了个更灿烂的笑容
江澄盯了她半晌,微微颔首

知道了

自己好好呆着,饿了桌上有藕粉桂花糕
他转身离开屋子,依旧只留下听起来满是不耐烦的话语
温媛目光追随着他离开后,又转移到床边桌上的一盘藕粉桂花糕,再是一旁的茶水和话本子
一切的平静美好于她来说都如尖针刺进心头
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