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黑石海冰冷的玄武岩,身后沙漠中污染沙地的咆哮被无形的磁场边界阻隔,化作模糊的背景噪音。短暂的死寂后,是劫后余生者粗重不一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吴邪背靠着粗糙的岩壁,掌心伤口传来的灼痛与深入骨髓的疲惫交织,但他的大脑却在肾上腺素的余波下异常清醒,冰冷的目光如同剔骨刀,缓缓刮过瘫坐在不远处的苏难。
她了解麒麟血。提及此事时,她的语气并不像是单纯的猜测。汪家人,这个身份犹如一根蘸满剧毒的刺,早已深深扎入吴邪的心头。在绝境中并肩奔逃的短暂麻痹过后,那根刺在获得片刻安全的瞬间,重新泛起尖锐的痛楚与杀意。汪家人染指古潼京之事,其目的绝非单纯。他们带走核心残骸,他们对苏万(薛洋附身时)所表现出的关注,以及苏难此刻对苏万手腕符号难以掩饰的探究目光……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吴邪极不愿面对的可能性——汪家也在觊觎古潼京的力量,或与那深处的“存在”有所牵连。苏难留在队伍中,并非为了寻求庇护,而是为了监视、利用,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化身为最致命的背叛者。
必须除掉她。这个念头像一柄寒刃,在吴邪心底骤然浮现,冰冷而锋利,没有半分犹豫的余地。这并非源于私怨,而是生存的逼迫,是责任的驱使——为了保护黎簇、王盟,为了守住他们这一方岌岌可危的秘密,“钥匙”苏万绝不能落入汪家之手,更不能成为滋养古潼京邪异力量的温床。对汪家人的本质,他再清楚不过:冷酷无情,不择手段,与虎谋皮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若放任不管,后果只会更加不可收拾……
但怎么除?苏难本身身手不凡,带着两名显然也是精锐的手下。硬拼,己方状态极差,胜算渺茫,且会立刻引发内讧,在这危机四伏的黑石海自取灭亡。下毒?没有条件。制造意外?在这磁场混乱、怪物环伺、一切皆有可能的黑石海,或许……有机会。
吴邪垂下眼帘,将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机悄然掩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在脑海中梳理局势。环境——黑石海那紊乱的磁场让一切变得不可控,诡异的雷击如同潜伏的猎手随时可能降临,错综复杂的岩石结构更隐藏着无数裂隙与暗洞,仿佛一张巨网将他们困在这片死地。人员——己方:他自己,伤痕累累、体力几近透支;黎簇,表面冷静沉稳,但好在反应敏捷且具备一定自保能力;王盟,忠诚可靠,却战力平平;马茂年,一个拖后腿的存在,恐惧使他的立场摇摆不定,甚至可能倒向敌人;还有昏迷不醒的苏万,既是未知数又是潜在的隐患,或许还是对方布下的诱饵。而对手那边,核心无疑就是苏难,她警觉如狐,稍有风吹草动便能察觉。她的两名手下虽实力未知,但对其唯命是从,这绝非易事。最后是资源——他们手头所剩无几的物资已然无法支撑太久,而自己的血虽特殊,一旦使用却极有可能暴露位置,引来更大的危机。再加上初探黑石海时获得的有限认知,以及……苏万手腕上那个诡异符号,它似乎正悄然酝酿着某种尚未可知的变化,如同一颗埋在暗处的定时炸弹,只待某个瞬间引爆全局。
一个模糊的计划逐渐在吴邪的脑海中勾勒出轮廓,危险得令人心惊,却也许是唯一的出路。这需要天衣无缝的时机,需要滴水不漏的伪装,更需要……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运气”。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感觉到那股微妙的平衡正悬于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会倾覆。但即便如此,他也别无选择。
他首先要做的,是确认苏倾洛和张云雷的大致方位,同时判断周围是否还有其他可以借助的力量。集结更多盟友,不仅能提升自己的生存概率,还可能在应对苏难时制造出更加错综复杂的局面。他悄然调整了坐姿,看似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投向黑石海的深处,似乎只是为了研究地形,但余光却牢牢锁定了苏难等人的动向。同时,他的耳廓微微绷紧,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忽然,一种独特的脚步声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声音仿佛带着水润的气息,轻柔却又明晰,像是其他生物的步伐?
苏难似乎也在快速恢复和观察。她让两名手下警戒四周,自己则走到昏迷的苏万身边,蹲下身,看似关切地查看他的状况,手指却似无意地拂过苏万手腕上那黑色符号的边缘。她的动作很轻,但吴邪看得分明,那指尖在符号上方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感应什么。
苏难 (抬起头,看向吴邪,语气平静中带着试探) “他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但符号的活性还在。你的血很特殊,能克制这东西,但也好像……让它记住了你的味道。” 她意有所指,“后面那些沙子追那么紧,恐怕不全是冲着他来的。”
她在试探,也在提醒,更是在暗示一种“共生”关系——吴邪的血能克制符号,但也成了更醒目的目标,他们现在某种程度上“绑”在了一起。
吴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而略带讥讽的笑:“苏小姐懂得真多。汪家对古潼京的研究,看来下了不少功夫。” 他直接点破了她的身份,既是敲打,也是一种看似摊牌实则模糊焦点的策略。
苏难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妩媚了些:“关根老师果然消息灵通。不错,我是为汪家做事。但眼下这情形,你我之间那点旧怨,是不是该先放一放?活下去,弄清楚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把有用的东西带出去,才是对各自背后势力最大的负责,不是吗?” 她的话半真半假,既承认了身份,又抛出了“合作研究、共享成果”的诱饵,试图稳住吴邪。
“旧怨?” 吴邪嗤笑一声,没有接合作的话头,反而顺着她之前的话说,“你说得对,现在保命要紧。我这血看来是双刃剑,用了惹麻烦,不用又压不住这东西。” 他指了指苏万,“苏小姐见多识广,除了我的血,可还有其他办法暂时压制他这符号?或者……有没有办法,把这符号暂时‘屏蔽’或‘隔离’?我们总不能一直靠放血过日子。”
他将话题引向具体的技术性问题,一方面麻痹苏难,让她觉得自己更关心实际问题而非她的身份;另一方面,也是真的想套取信息——汪家或许真有关于这种印记的研究。
苏难果然被带偏了思路,她沉吟道:“彻底屏蔽难。这符号与他的精神甚至生命力都有纠缠,像一种活性的寄生标记。不过……如果是短时间、高强度干扰,或许可行。比如利用极端环境。” 她指了指头顶隐约电光的云层和脚下黑色的岩石,“黑石海的强磁场和偶尔爆发的异常能量(比如刚才的雷电),对这种基于特定能量频率的印记,本身就是一种干扰。如果能找到磁场特别强、或者地质结构能天然吸收/反射这种波动的地方,或许能暂时削弱符号的活性,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她的话与叶墨青之前的分析不谋而合,也给了吴邪计划更具体的支点——利用黑石海的特殊环境。
“有道理。” 吴邪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那我们就一边往深处走,一边留意这样的地方。当务之急,是找到我姑姑他们汇合,人多力量大。” 他再次强调汇合,并将寻找“特殊环境”与汇合的目标绑定,显得合情合理。
苏难没有反对,眼下单独行动风险太大,跟着吴邪至少有个方向。她点了点头,示意手下将苏万小心扶起。
队伍再次启程,朝着黑石海深处进发。吴邪走在前面带路,心思电转。他需要找到一个符合苏难描述、磁场极强或地质特殊的地点,然后创造一个“意外”,让苏难和她的手下,在那个地点,因为“探索”或“触发”了某种东西,而“合理”地消失。黑石海这样的地方,应该不难找。至于“意外”……苏万手腕上的符号,或许可以成为绝佳的“触发器”,尤其是在靠近特殊能量节点的时候。
他刻意选择了一条岩石更加嶙峋、裂隙众多、天空云层电光也似乎更密集的路线。空气中的麻痒感和偶尔皮肤窜过的细微静电,预示着更强的磁场扰动可能随时发生。
黎簇跟在吴邪身边,敏锐地察觉到吴邪与苏难之间那种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汹涌,尤其是吴邪偶尔瞥向苏难背影时,那转瞬即逝的冰冷眼神。他心中惴惴,低声问:“吴邪,那个苏难……”
“小心她,别信她任何话。” 吴邪用极低的声音,近乎唇语般交代,“跟紧我,如果待会发生什么混乱,保护好自己和王盟,离苏难和她的人远点。”
黎簇心中猛然一震,重重地点头,没有再追问什么。然而,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那把短刀,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古潼京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危机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暴起伤人。他知道,这里并不像以往经历的那些险境,每一步都暗藏杀机,甚至危险得超乎想象。
王盟搀扶着苏万,马茂年失魂落魄地跟着,苏难和她的手下则保持着警惕的队形。
黑石海无声地延展在眼前,黑色的岩石犹如巨兽的鳞甲,狰狞怪石的阴影被拉扯得扭曲而诡异。低垂的铁锈云层压抑着整个天地,电蛇时而在云隙间穿梭,伴随着沉闷的雷鸣,如同某种庞大生物的喘息声,令人不寒而栗。这片大地以它独特的方式,“迎接”着这群心怀异念的入侵者。吴邪的心头,一柄名为“杀意”的暗刃已经悄然出鞘。他并未急于行动,而是在等待——等待那个最为合适的时机与地点。在雷霆撕裂天幕、磁暴搅乱空间的一刻,他将用一道冷冽的弧光,完成致命的一击。苏难的命运,仿佛正在她自身所描绘的“极端环境”中一步步沦陷。而更令人胆寒的是,她正被吴邪那近乎冰冷的理性算计推向未知的深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命运布下的陷阱边缘,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