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事】
你是谁?
李克。
周容讫发现了一件怪事,他平时写在纸上抱怨的话总能得到回应。就像他这会儿刚在纸上写完一行字,下一秒,字的下方,就浮现出了一行,有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写下话语的地方,下一秒就会出现对应的文字,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同他交流。
不得不说,这种想法总会令常人毛骨悚然,但,周容讫可算不上是常人。
他只觉得十分有趣。
于是,他不像是常人一样向外界寻求帮助或者自己寻求解决方法,反而和这个看不见的人聊起了天,即使他今年只有七岁。
【预言】
周容讫时常在交流中仿佛不经意的探听这个人的来历,却常常被揭穿,然后被对方说上一句,这么小的小孩怎么那么多心眼。
而周容讫也自如地回道,没那么多心眼早死了。
但周容讫免不了还是有些沮丧,因为对方好像十分清楚他的事情,而他却对对方一无所知,即使他们已经相识了一年。
对了,我这边有个孩子在水边贪玩,以致丧命,我记得你有个弟弟,你也小心看好他才是。不一会,纸上又浮现出一行墨迹。
周容讫回了个好,却总觉得这是对方提醒自己将会发生什么事。于是不由得上了点心。
【落水】
可是再上心也不免有疏忽的时刻,更何况周容讫每日都要随其他皇子去上学,根本不能时时刻刻盯着自己的皇弟。
再小心又有什么用,千防万防难防人心。
周容讫刚下学回来,就看见了皇弟冰凉而苍白的尸体。
皇弟冰冷的躺在地上,不会哭,不会笑,不会一边喊着他皇兄一边扑进他的怀里。
母妃在皇弟的尸体旁哭,声嘶力竭。而周容讫只感到浑身冰冷,像是被人丢进了冰窟,手脚都被冻僵。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这一年他八岁。
【鞭打】
周容讫知道是谁下的手,他知道皇后太子早看他们母子三人不顺眼。
可惜知道又怎么样,他根本无力去制止这样的事情,他还太小了。
母妃大概也早就猜出来了,她对周容讫说,忍住不要去直接对上他们,母妃只剩下你了。
可是他们要是故意找我茬呢?周容讫被迫跪在地上,被太子拎着马鞭一下一下抽在背上的时候,竟还有闲心去想别的事情,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而那位太子殿下显然也看出了他的分心,下手更加狠辣。
周容讫闷哼一声,侧着脸冷冷的看着他,像是坚不可摧的顽石。于是鞭打更快更密集的落下。
【何苦】
“你这孩子,这又是何苦呢?你哪怕低一下头都不会受那么重的伤。”母妃坐在床边心疼的看着他。
“我永远也不可能向他们低头,让我向他们低头,还不如让我去死。”周容讫趴在床上,声音因伤口而虚弱,但其中蕴含的坚硬仍无可摧毁。
“哎,母妃知道,你就是这么个性子,只怕将来难免后悔。”他听见母妃沉沉的叹息,似乎对于自己这个儿子真是无可奈何。
“母妃你放心,我如今只是羽翼未丰,才动不了他们,若我出人头地,一定不会放过他们母子的。”
“容讫,慎言,况且母妃不求报仇,我如今只盼着你好。”他能听出母妃话语中的真心,只是杀弟之仇怎可放下?
【仇恨】
你的伤势如何了?
没什么大碍。
待周容讫好了些,他便叫人把一个小书桌搬到了自己的床上,沾了笔墨又在纸上同李克聊了起来。
其实周容讫很想问他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但明知他不会说,便也没有问出口,但总是在拿一些事试探着他。
你说他们这么步步紧逼,我有可能活到长大吗?
会的,一定会的。
那你说如果我报仇,有几分成功的可能。
对面沉默了很久,一行歪歪扭扭字句才慢慢浮现出来,你会成功,但你也会失去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对面再没了回复。
【母妃】
一转眼又过了四年,这期间,周容讫和李克断断续续的聊天竟一直未中断,周容讫能从他的字里行间中看出他对自己的关切,这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
李克说他身处未来。
周容讫便猜,你在未来是我的挚友?
李克回,勉强也算是吧。
周容讫正在思量这个勉强是什么含义。就见笔下的纸上又浮现出了一行字。
你母妃近日可好?
周容讫知道李克有很多提醒他的话,不能直接说出口,更何况,李克平日里几乎从不问及他母妃,更别提问好。那只能是说,他是在委婉的提醒自己……
这一下犹如一个大锤,重重的砸在了他的脑海里。
【毒酒】
周容讫显得有些不安,皇弟的死历历在目,他不想连母妃都失去。
可偏偏如今,他被迫跟着皇帝和诸位皇子冬猎。
他的心中很不安,但他不可以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不然便是对皇帝不尊。
就这么苦苦煎熬了三日,他才终于得以返程。
可也许有些事情就是天意注定。
周容讫急匆匆的脚步停在了母妃寝宫门口,大开的门让人对里面的场景一览无余。
他的母妃就静静的躺在那里,冰冷的,毫无声息的,像他的皇弟一样。
周容讫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他走近了几步,似乎想好好看看那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母妃,但在离尸体几步之遥时他却停下了。
他就这么静静的,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外面的寒风从大开的门吹进,吹得脸颊刺痛,他一摸脸才知道自己哭了。
【冬雪】
母妃下葬,他在旁旁观,一身的素缟。
他的脸是平静无波的,像是无论什么事都无法再掀起波澜。
他知道有很多宫人在背后都说他很绝情,自己的亲生母妃下葬,居然连哭都不哭上一声。
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到底有多么绝望和痛苦,原来很多事情,不是你知道了结局就会改变。
而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把自己的痛苦一一剖开给世人看。
空洞洞的心脏只能任凭寒风袭卷,任冬雪覆盖。周容讫在这寒风冬雪中屹立成了一座冰雕。
【再见】
也许离别总如相见一般意外,不知从何时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已很少再出现。
最后一次出现时,周容讫问他,是不是你也要离开我了。
李克回,是。
周容讫再问,那我们还会再见吗?
李克回,会,一定会。只不过那对你来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周容讫提笔,我等你。
【遗忘】
也许是与未来的人相识是场时空的错误,周容讫发现自己开始遗忘李克的一切,而所有能证明李克曾经存在的那一笔笔字迹也开始消失。
周容讫想过很多办法,但仍无法阻止这样的趋势。
直到某一天醒来,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他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可无论如何都再想不起他到底梦见了什么,而很快,那点惆怅的心思也散去了。
外头的阳光很灿烂,透过半敞开的轩窗,照在了书案的一张纸上,那张纸上仅存的歪歪扭扭的李克二字渐渐的消散在了这样灿烂的阳光中。
【未来】
一张床上躺着一个老人,一把匕首放在他枕边,他呼吸已经微弱,手中却仍紧紧地攥着什么。
他知道他快死了,因为他已经很老很老了,只是他仍觉得很可惜,至死都没有再见过周容讫一面。
就这么暗自可惜着,却听到一声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那声音轻唤着他:“李克。”
他挣扎着睁开了眼,看见了一张薄情寡义的美人脸。
他静了一会儿又笑了,轻轻的说:“周容讫,你来接我了。”
周容讫点了点头,伸手拉起了他。
李克惊讶的看着在他手中变得年轻的自己的手,又一回头,苍老的自己还躺在床上,只是已经没有了声息。
“走吧。”周容讫牵着他的手向门外的白光而去,李克便跟着他踏进了一片白光中。
床上老人在他离开的那一刻紧攥着的手便松开了,从那手中飘下一张字条。
你是谁?
李克。
【交流·完】
关于李克为什么没有告诉小周容讫自己和他的结局,那是因为,从发生在周容讫他母妃和皇弟身上的事看来,该发生的事情,注定会发生,没有任何解决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