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大半月,靖安王府的日子过得愈发沉闷。
苏清宴在东宫的四十九日诊治仍在有条不紊地继续着。谢临玦虽每日都能收到她遣人送来的信,府中却总像少了点什么。他如今的生活被切割得泾渭分明,除却上朝便是埋首书房处理公务,案头的文书堆了一尺高,他却时常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这日下朝回府,谢临玦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书房里。他从锦盒中取出这半月来苏清宴写的信,一一摊开在书案上。信纸薄薄一叠,每一张上的字迹都清隽工整,内容却始终简洁得很,无非是:太子脉象平稳。今日施针顺遂。我一切安好,勿念。之类的话。
谢临玦手撑着头,目光越过信笺望向窗外,廊下的石榴树叶子长得繁茂,风一吹便沙沙作响。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思念:“清宴啊清宴,这四十九日真是太漫长了,怎么还有那么久。”
他拿起其中一张信,指尖摩挲着勿念和清宴几字上,眉头微蹙:“天天就写这么几句,连句想我也不提,当真就只顾着给谢景渊那厮治病了吗?”
话刚说完,他又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渐渐柔和下来。“算了……”他自语道,好似是在心疼又好似是在哄自己:“清宴在东宫,每天面对自己的仇敌不说,还要为他费心费力治病,定是更加不易。”
想到这里,他将那些信小心翼翼地收回锦盒,又取出一张崭新的信纸,研好墨,提起狼毫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一行温润的字迹缓缓浮现:
清宴安:
朝朝理政,暮暮思卿,盼宴归期,如盼甘霖。
临玦敬上。
他看着写好的信笑了笑,将信纸仔细卷好,放在一旁,目光又飘向了门外。
书房门口,卫凛和洛白正守在两侧。两人耳力极佳,谢临玦方才的低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耳朵里。卫凛悄悄走到洛白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洛白,你品,你细品,我怎么觉着我们殿下要活生生成望妻石了?”
洛白靠在廊柱上,闻言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可不是嘛。你别看殿下如今就人还在这靖安王府,其实魂儿跟心早就跑到东宫去了。”
卫凛忍不住低笑一声,拍了拍洛白的胳膊,打趣道:“哈哈哈,看不出啊洛白,你自从跟逐光在一起后,变得越发通人性起来了啊。你之前哪会跟我聊这些,看来逐光那丫头调教的有点说法啊。”
洛白的耳根瞬间红了,肩膀微微一动,挣脱开卫凛的手,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去你的。”
恰在此时,书房内传来谢临玦的声音:“卫凛,进来。”
卫凛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低声嘟囔着:“不是吧,我不会又被殿下逮到了吧?”他抬手摁了摁腰间的佩刀,快步走进书房,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谢临玦指了指桌上卷好的信纸,又道:“你一会去让福婶做些清宴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羹,待到午后,亲自让洛白送去东宫。”
他顿了顿,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就说本王念她这些时日在东宫为皇兄诊治辛苦,给她补补身子。”说着,将那卷信纸递给卫凛:“然后你记得把这个信纸放进食盒里,莫让旁人瞧见。”
“属下遵命。”卫凛接过信纸,咧嘴一笑,转身便往外走。临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谢临玦,眼底藏着几分狡黠:“殿下,那桂花糕和莲子羹,要不要多做一份?万一太子殿下知道了,也想要尝尝鲜呢?”
“多做一份?”谢临玦蹙眉一愣,随即会意了卫凛的意思,挑眉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行,那便多做一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较真:“对外就说是本王担忧皇兄病中口淡,特意让人做了茶点,让皇兄甜甜口。”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对了,让福婶在太子的那份桂花糕里,多放两勺盐。”
卫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连忙躬身应道:“属……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他快步走到门口,再也忍不住,捂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一旁的洛白双手环胸,靠在柱子上,也忍不住弯了唇角,显然是听到了自家殿下的小心思。
卫凛笑了半晌,才走到洛白身边,低声道:“我们殿下真是太幼稚了,我真不行了洛白。”
洛白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吧,这个建议不是你提的吗?”
“什么啊,我可是为了我们殿下与苏小姐好好不好。”卫凛反驳道:“我一开始也没有想到要加两勺盐。”他举起手,伸出四根手指,大笑着:“因为我想的是加四勺,齁死他。”
洛白看着他,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
“我还不跟你说呢,哼。”卫凛收起笑容,甩了甩袖子:“我要去后厨告知福婶去了,顺便可以偷吃头份桂花糕。”
洛白看着卫凛甩着高马尾走远的身影,又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明明都是幼稚鬼。”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东宫门外的大树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洛白提着两个精致的食盒,缓步走到树下。逐光早已在那里等候,见他过来,立刻迎了上去。
“你可来了。”逐光语气带着几分雀跃。
“久等了。”洛白笑了笑,将其中一个食盒递给她,“这是殿下让福婶给苏小姐做的,切记让苏小姐看食盒里面,有殿下给她的信。这是秘密,不可让他人知晓。”
“好,我知道了。”逐光接过食盒,点了点头。
洛白又将另一个食盒递过去:“这份是给太子的,你一会交给那位林肃就好。”
逐光接过食盒,满脸不解:“太子的?谢临玦怎么还惦记上谢景渊了?”
洛白凑近她,压低声音,将谢临玦和卫凛的“妙计”一五一十地说了。
话音刚落,逐光便忍不住大笑起来,捂着肚子道:“什么啊,哈哈哈哈,卫凛也就算了,怎么谢临玦那家伙……居然会干出这种幼稚事情,哈哈哈哈哈。”
洛白直直地看着逐光,见她笑得眉眼弯弯,自己也跟着露出笑容:“他们确实幼稚。”
“你让谢临玦放心,我不会搞错的。”逐光止住笑,认真道,“就是怕待会知道谢景渊吃下那份多加了两勺盐的桂花糕,我会忍不住笑出声。”
她将两个食盒放在身后的石阶上,空出双手,一把拉住洛白的手。“不说他们了,洛白小哥……”逐光眨了眨眼,“你天天没见到我的时候,有没有在想我呀?”
洛白的耳根瞬间红了,却没有半分犹豫,直视着她的眼睛:“想。”
“有多想?”逐光追问。
洛白轻轻揉捏着她的指尖,低下头,在她耳边小声道:“无时无刻……都在想。”
逐光听了,笑得更加格外明媚,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又轻轻摸了摸他右边脸颊上的那道疤:“哎呀太乖了,你真是长进了,洛白。”
说着,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吻了一下他的唇角。“这是你想我的奖励……”她眉眼弯弯:“我也很想你。好了,得赶紧进去了,我不太放心苏小姐一个人在房间。”
“好,一切小心。”洛白点点头,叮嘱道。
“你也是。”逐光拿起石阶上的两个食盒,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跑进了东宫。
洛白站在树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东宫大门后,依旧红着脸,抬手轻轻摸了摸被她吻过的唇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在心里默默想道:我倒是比殿下好一些,至少我能天天见到自己心爱之人。
那份装着相思情意的食盒,与那份藏着幼稚心思的食盒,被逐光稳稳地提在手中,一步步走向东宫深处。一场啼笑皆非的小插曲,正悄然酝酿。
作者没话说开始不用气泡写了。这么直接写更顺很多,写这章的时候简直是先把自己笑死了好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