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内,熏炉里的暖香袅袅升腾,却驱不散殿内萦绕的寒凉。
谢景渊站在寝殿的雕花窗边,玄色常服松松裹着清瘦的身形,明明已近夏初,他却依旧觉得四肢百骸透着刺骨的冷。窗棂外,春末的花瓣簌簌飘落,粉白的瓣儿打着旋儿铺了满地,风一吹,便卷着残香掠过他的指尖。
这些日子,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青冥山坠崖后的幽谷时光。简陋的茅屋,温热的苦汤药,还有那个温声唤他公子的女子,眉眼清浅,指尖微凉,为他包扎伤口时的模样,一帧帧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他猛地闭了闭眼,用力想将那张脸从自己思绪中驱赶出去。
荒唐。
实在是太荒唐了。
苏清宴是谢临玦的幕后军师,是帮谢临玦步步为营最倚重的人,他现在越发肯定,她绝对就是背负着苏家满门血仇来向自己复仇的苏家后人,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和累累白骨,隔着朝堂权斗,隔着生死仇敌的界限,他怎么能对她一而再再而三生出这般不该有的执念?
心底翻涌的情绪骤然揪紧,谢景渊喉间一痒,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
林肃“殿下!”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林肃立刻上前,将一件素色厚披风轻轻披在他肩头,语气满是担忧:
林肃“还是回榻上躺着吧,医官反复叮嘱,您的身子万万不可这么吹风,需得静心静养。”
谢景渊淡淡扯了扯唇角,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纷飞的落花上,声音轻得像风:
谢景渊“无妨,这些日子天天整日躺着,四肢都快僵硬了,吹吹风,反倒能清醒些。”
顿了顿,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谢景渊“外面的花,落得倒是快。”
林肃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庭院,低声应道:
林肃“春末花谢,本就是常态,等过些时日夏花盛开,想必又是另一番景致。”
谢景渊轻轻动了动唇角,似是笑了,却没再说话。
林肃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神色落寞的人,心头阵阵发酸。
这还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傲气凌神的太子殿下吗?自青冥山回京后,自家殿下就像被夺舍变了个人一般,时常独坐半日不言不语,天天药一碗接着一碗喝,身子却一日瘦过一日,全然没了往日的锋芒与气度。
他思忖良久,终究是按捺不住担忧,躬身行礼,沉声道:
林肃“殿下,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景渊“说。”
谢景渊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半分波澜。
林肃“殿下,自青冥山回京至今,已有一月有余,可您的身体始终不见好转,太医院的医官日日诊脉开方,这些时日东宫药罐便没断过,却始终没有实效。”
林肃抬眸,语气恳切:
林肃“属下斗胆,恳请殿下允准,让属下派人去靖安王府,请苏清宴小姐来为您诊治。她在江南时,凭一己之力研出疫病良方,或许她是真的医术卓绝有本事,能有办法治愈殿下的身体。”
谢景渊“林肃!”
谢景渊依旧没有转身,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冷了几分,语气淡漠如冰:
谢景渊“你可知你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林肃心头一紧,当即跪地叩首,声音发颤:
林肃“殿下恕罪,属下只是担忧殿下身体,别无他意,求殿下恕罪。”
谢景渊“起来吧。”
谢景渊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谢景渊“你要明白,她与本宫,至始至终都不可能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上次坠崖,她救我,不过是怕我死了谢临玦被扣上谋害储君的罪名,仅此而已。”
谢景渊“这种话,往后不必再提。”
他顿了顿,按住微微发闷的胸口:
谢景渊“本宫的身体,本宫自己清楚。”
林肃“属下知错,属下遵旨。”
林肃恭敬应下,缓缓起身,垂首重新立在一旁,不敢再多言。
就在此时,谢景渊刚想转身,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间。
他再也压制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手死死按着胸口,身形因咳嗽剧烈起伏,单薄的肩背抖得厉害。不过片刻,一口鲜红的血猛地喷溅而出,染红了窗边的木格,刺眼至极。
林肃“殿下!”
林肃惊呼出声。
谢景渊眼前一黑,身子直直朝后倒去,失去了意识。
林肃眼疾手快,大步上前稳稳将他抱住,随即朝着殿门外厉声大喊:
林肃“来人!快来人!太子殿下晕倒了!快传医官!快,即刻传医官!”
太子在东宫咳血昏死过去的消息,转瞬便传入了御书房。 皇帝谢德热得知后,勃然大怒,御书房内气氛凝滞如冰,满地宫女内侍跪伏在地,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混账!太医院一众医官,难道竟全是饭桶吗?!”
谢德热面色铁青,怒声呵斥,龙袍下摆因震怒微微颤动:
皇帝“养着他们给他们俸禄,连太子的身子都照料不好?如今竟还昏死过去!”
皇帝“传朕旨意!”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如雷霆:
皇帝“令太医院所有院正,主事医官,即刻入东宫诊治,现下东宫一切以太子安危为重!若太子再有任何差池,朕要太医院上下全部人头落地!”
一旁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躬身领旨,匆匆跑了出去。
谢德热在御书房内焦躁地踱步,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急切。这两年,他虽对谢景渊这个储君偶有不满,可谢景渊终究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亲立的太子,血脉相连,骨肉情深,他此刻如何能不心急。
皇帝“备驾!”
谢德热沉声下令:
皇帝“即刻去东宫!”
消息传至靖安王府时,苏清宴正与谢临玦在书房对弈。
黑白棋子错落落在棋盘上,局势胶着,卫凛快步走入书房,躬身低声禀告了东宫的变故。
苏清宴指尖捏着的白子,骤然停在了半空中,她抬眸看向卫凛,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凝重:
苏清宴“此事可是真的?”
卫凛“千真万确。”
卫凛神色认真点了点头,继续说着:
卫凛“听闻陛下龙颜大怒,已令太医院所有院正和主事医官悉数赶往东宫,陛下此刻也正亲自驾临东宫。”
谢临玦眉峰微蹙,放下手中棋子,沉声道:
谢临玦“太子回京休养一月,非但未见好转,反倒病重昏死,实在出人意料。”
苏清宴将棋子轻轻放进棋盒里,神色笃定:
苏清宴“太子竟会如此,不过现在他万万不能死。卫凛,你去让阿禾备好我的医药箱,我常用的银针,药材,悉数备齐,随时等候入东宫的指令。”
谢临玦看向她,眸中带着几分疑惑:
谢临玦“清宴如此断定父皇会下旨,召你入东宫诊治太子?”
苏清宴“太医院的医官,向来只求稳妥,不敢用险方,太子的伤是坠崖伤及根本,再加上坠崖前后很多事对太子打击太大,郁气郁结于心,后者这点医官或许并不知道,但也许知道,可他们也断不敢用以毒攻毒之法怕伤害到太子,只敢用温补药方温养着太子,可即便用着再好的药方时间久了也只能算是治标不治本,时间越长久而久之拖的久了太子终究会撑不住。所以……这次太医院的医官对太子的病情怕是会束手无策。”
苏清宴缓缓开口,条理清晰。
苏清宴“太子身边的那个林统领,是个忠心护主的,他肯定深知其中利害,我赌他定会力请陛下,召我入东宫为其诊治。”
谢临玦“卫凛,即刻按清宴所言着手去准备。”
谢临玦当即下令。
卫凛“属下遵旨!”
卫凛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苏清宴抬眸看向谢临玦,语气郑重:
苏清宴“殿下,你也即刻收拾一番,先赶往东宫。记得吩咐洛白,让我们这边的所有人这两日按兵不动,不可有任何举动。”
苏清宴“不止是手下之人,殿下你也要做足姿态,让陛下与百官看清,此时你只是担忧兄长病情的七弟,而非趁太子病重,图谋储位之人。”
谢临玦微微颔首,眼中了然:
谢临玦“你放心,我明白其中分寸。我这便动身,你若随后入宫,切记万事小心,我会让逐光贴身护你,卫凛与洛白也会带人在东宫外围接应,确保你的安危。”
苏清宴轻轻点头,目送谢临玦的身影走出书房。
她重新坐回棋盘前,指尖轻叩桌面,思绪渐渐飘远。
上月春猎,她与谢景渊一同坠崖,深知他伤势极重,若不好好将养,断难痊愈。可今日到如此昏死呕血的地步。是苏清宴也没想到的,是真的已经沉疴难愈,还是跟自己刚刚说的那般郁气郁结于心另有隐情?
苏清宴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目光落回眼前未下完的棋局上,不再多想,只是静静等候着,来自东宫的传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