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故人归——
本书标签: 古代  邀请驻站 

故人归

故人归——

故人归

作者:橙橙

“喂,哑巴!”清如铃音的人声露着些许张扬慵懒,在明衣身后脆脆地响起。明衣的肩膀被拍得沉了一下。

身后的小丫头灵巧地跳到明衣面前,躬身偏头做了个鬼脸。

明衣起先- -惊但马上无奈地摇摇头,又低头摆弄起手中的药罐。正是酷暑,两个小孩子都穿得轻薄,却仍难敌蝉噪热浪。半是专注半是闷热,明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说哑巴,别弄你的破药草了。我爹爹叫你呢。"欣绫说着一把抢过药杵。 “本来要德贵来叫你,我跑得快,把他都甩在后面啦。

一双嫩手 轻拭过明衣额头的汗珠,怜惜地在他额角的疤痕处流连,动作比起方才的拍打轻得简直若出自两人。

男孩年纪尚小,眸光却已坚毅深沉,脸色苍白,唇却红红的,薄而秀致。平日里去街上走动,路人都难以不暗叹这个孩童的清逸不凡。

两人起身穿过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院子。“唉, 要不是我小时候非要你背,你倒了还护着我,磕也不至于留这样的疤呀。倒是衬得你更冷峻了,哈哈。“欣绫蹦蹦跳跳地抢在前头。她今日只插了-两只素雅的珠花,裙袄倒是江南最精细华贵的缎子裁就,既合礼度又彰显着江南富商对女儿的娇宠。明衣面上含笑,安安稳稳地跟着。

光阴荏苒,如今木家大小姐木欣绫已出落成芳名闻遍江南的美人。一双杏眼褪了旧日的稚气和蛮横,多了几分矜持却不改明朗,精巧的鼻子正合她的精明,唇色浅浅如粉桃,时常用玉簪松松地挽- -个偏髻, 余下的头发便垂下如瀑,艳正衬着摇曳的珠翠。而杜明衣也已医术卓绝,照杜老太医说的,“真 是个举世罕见的奇才”。

那日木老爷见从街上捡来的弃儿杜明衣如此痴迷医药,便决心把他托给告老还乡的老太医杜正奚做学徒。明衣眉头微皱,瞟了一眼欣绫,嘴里发出含混而轻柔的“啊啊"声。还未待明衣用纸笔写下什么,欣绫便急得哭了鼻子:“爹爹,小哑巴习医就是怕我再像以前高烧三天三夜不退,你把他送走了,那我一话还未尽,已哽咽难言。

木老爷倒是怜爱地拍手大笑:“杜太医离得不远,他是咱们的小仆役,每天他学完了依旧来我们府上歇息。”说着,又微微正坐,拈须道:“女儿,你现在尚小,自不懂这些。将来爹爹要保你富贵荣华的,你且在琴棋书画和礼节上稍上上心,别整日与小厮混在-起。“欣绫破涕为笑,知道明衣不走远,没听完就嗯嗯地点头应下。

这日杜明衣中了太医的遴选,将要启程随军出征,归来便赴木府答谢木老爷收留养育之恩。他身着素净的竹叶绿袍,徐徐走来,正撞上木小姐又偷偷溜到府前。木欣绫虽改了刁蛮,子里还是有些淘气的。

“啊,哑不,明衣哥哥,不不,杜太医来了。“欣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明艳正似盛夏欲燃的红莲。

明衣行了个礼,微笑着和欣绫前去拜见木大人。

到了堂前,明衣从袖中取出写好的答谢之文,谦恭地呈上。

木老爷此时已有些疲态,但仍强作精神抖擞的样子。毕竟府上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唯他是瞻呢。木栳爷似要说给谁听似的,故意放大了声音:“明衣啊你是我养大的孩子,你有今日我也甚慰。近日天下不太平,你可要当心。欣绫呢,就要与王爷成亲,你做哥哥的,也要备一份贺礼了,哈哈哈…”

欣绫瞪大了眸子,又惊又恼,竟提起裙子小跑向前,扶着木老爷的肩。“爹爹,你从未告与女儿,女儿.女儿的心意,你自然明白!"

木老爷尴尬地抽了抽嘴角,生硬地笑了两声:”我正逗你呢。既然你不愿做皇家贵戚,咱们来日再谈。

“好了好了,你不是和杜明衣有几月未见了,他这阵子考试也忙完了,你们下去叙叙旧吧。德贵,跟着小姐太医去别院。

别院里,二人规矩地隔桌对坐,德贵和一一个小丫鬟在旁边立侍。

欣绫为迁就明衣,也用纸笔代口,二人便静静传递着字句,院里桃花随风落下,点点飞.红在阳光下飘卷零落,熟悉的春日气息让二人仿佛回到了从前总角相伴之时。

小明衣为欣绫送来溪边柳叶野花编就的花冠,欣绫生病了即使已吃过爹爹火急火燎叫人请大夫开的药,还闹着要明衣这个小学徒开药。欣绫叫了明衣五年的哑巴,明衣只是淡然接受。当欣绫第-次叫他“明衣哥哥”时,他用食指挡在她唇前,又写下一行俊逸的小字。“你我身份有别,请小姐不要这样称我。

“身份有别.”这四个字沉重地从唇齿间吐出,欣绫突然心里一沉,却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拉着小明衣去荡秋千。小明衣轻轻推着她,她不满地娇嚷着"再高,再高"。 野性子起来时,她竟然让明衣带自己溜出去打鸟爬树,明衣这时总耐不住她的软磨硬泡,竟也卸下沉稳,陪她瞎闹起来。她还记得自己困在树上下不来时,是明衣温柔地发出“啊啊"声稳住她的心绪,又稳健地爬上树把她抱下来。

遇到野狗时,是明衣挡在欣绫前面,拿木棒把恶犬赶跑。欣绫弄坏了宝瓶不敢承认,明衣便主动挡着,递上承认错误的字条,结果被府里管家打得几天下不来床。欣绫得知后后悔不该自己告诉爹爹。木老爷知晓明衣又为欣绫挺身而出后只皱眉,淡淡说了句管家罚重了。

欣绫野得实在不像个小姐时,被木老爷关在闺房里学习琴棋书画,明衣就给欣绫去市集上买来她最爱吃的驴打滚,桂花糕和糖葫芦,还用攒的银两送她银簪和脂粉。这时欣绫就嗔怪地轻锤他,“我这个大小姐还没个银簪了 ?明衣哥哥...不,哑巴,你再这样破费,可就不够义气了。倒是糖葫芦,哼,多多地拿来,本小姐正喜欢,还要给你赏钱。说完,自己也绷不住笑了。欣绫觉得这时自己的整个世界都浸在明衣温润含笑的眼光里。呼吸着春日的空气,欣绫心中说不出地悸动,拼命凭这气味追忆着往日的美好。

二人传递着字句,木欣绫开始矜持克制,后来突然觉得竟在这静默中听到了明衣的声音。那幻声,清润琅然正如他瘦削俊俏的脸庞上那涂朱般的嘴唇应发出的,声音。

若是明衣哥哥不是哑巴,若他也如我富贵,会不会..可是, 他是哑巴,我喜欢的,巴。欣绫在心里惆怅地思绪乱绕。

这天,他们聊了很久很久,直到夕照当头明衣才起身告辞,素来苍白的脸上竟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缘故,染上了些许红润的气色。即使日后身在战场,万箭齐发,狼烟滚滚,在荒地抢救伤兵,或是领了将军说要向皇上进言,赏赐金银土地给他的诺言时,杜明衣总是恍惚间眼前浮现欣绫最后写下的话:“明衣哥哥,祝你鹏程万里,也不要忘了,始终有个女子,在旧日桃花下等你"。

几日后,木欣绫正在梳妆,突然丫鬢小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喊到:“小姐小姐,杜太医随军行医去了!"

木欣绫心中顿时涌起离别的伤痛,被爹爹欺瞒的愤怒,无力转圜的悲戚,种种心绪猛烈

地在她心中冲撞,她竟-时呆若 木鸡,默默忍受着所有闪过的思绪在她心中纠结,铰紧。为她梳头的丫鬟此时梳到了-一个平日从未有过的死结,欣绫竟不知为何大发脾气,拿起妆台上的剪刀便剪下那一束秀发。乌墨落地,吓得所有小丫鬟退在一边。

欣绫花了好久才缓过来,还不及喘口气便先安慰小丫鬟们:‘我方才失态了。都别怕了,不如你们都好好去休息一下, 也好让我静静。”

“等等”,欣绫转念-想失落的眸中闪过一丝光芒, 从妆台抽屉里的锦匣中拿出最心爱的银簪。“把这个送给杜太医,就当是补上给他送行的酒钱。

几个月后,-袭红衣的绝艳女子正俯在父亲身上,一 边推开侍女要给她戴上的金冠,一边哭得肝肠寸断,呜咽出声。

没想到,我的婚日竟没有你。也没想到,我的大婚之日,竟是你的忌日

花轿稳稳抬起,抬出木府,王府的小厮们备齐了仪仗,浩浩荡荡地向王府进发。花轿里的美人金玉满头,珠翠摇坠,虽面如牡丹娇艳倾城却毫无花王应有的气色,哀戚呆滞地盯着正红的裙摆和镶珠的绣鞋。

-旁围观的路人里,有个是王府老妈妈的亲戚,正拉着几个妇人热络地聊着:“哎, 这三王爷真是守信,为报母家受的恩惠迎娶了一个商贾的女儿做正妃。

“可不是嘛,凭他是富商,平日里哪有这样的夫妻。官老爷的女子还挤破头地要嫁进来呢。”

“不过听说他们府上的一一个养子,叫什么明衣的,随军从医被俘了, 皇上安排丧葬,还赏了好多金银。”

“唉,现在天下不太平,听说北方一 些地方都快被大凌吞没了,咱们大昭的将士,也是尽力了.

三王爷眉目凌厉,不怒自威,- -点也不似明衣湖水远山般的眉眼。王爷的为人也如容貌般冷峻而不近人情,新婚之日便告诉欣绫,他娶她全是仗着她家的财力和她家对母家的恩情,平日待欣绫也只是冷冷的,不失礼节,仿佛丝毫未见这落雁之姿。欣绫听府里一个多事的老妈妈说,王爷心爱的女子被皇上选为妃子,不久不幸因病去世了。欣绫听了这苦命鸳鸯的遭遇,只是心灰意冷,继续黯然度日。王爷不就便纳了个小妾,模样很像他死去的爱侣,是小家碧玉的清秀,与欣绫如栀子 与桃花之别。

“快点,欣绫,你放心,本王虽待你冷淡,绝对护你周全。”

“我爹....

“有人守着他了,放心。”

大昭四十五年,大凌破大昭国都,随后大昭政权土崩瓦解。大凌皇帝虽主张招降,占领一些地方的将士却贪念顿生,- 路抢掠良民。大昭皇帝,皇亲国戚被俘,三王爷携府中仆役家眷逃难,后混入百姓,不知所终。

战乱后的江南,已收入大昭囊中。新帝广施恩惠,马上得到了民心。

街市上,一位三十上下的妇人面色憔悴,却难掩姿色,似乎天生带了雍容华美之气。她一走近, 金玉铺的掌柜便殷勤地迎上前:"哟,夫人,您又来看银簪啦?可,还没您要的,要不给您打个新簪?"

女子扶了扶簪发的檀木,摘下头上的步摇,又褪下玉镯,“店老板,这些都给你,只要留心到雕桃花的银簪,一定要告诉我。 ”

“您哪里的话,请收回去,您是肯出大价钱的,我肯定留心。 "

木欣绫一无所获地回到了住处。那是一座普通百姓的江南小屋。自从和王爷逃过了大昭

的追兵,她就别过王爷,与父亲和两三个仆役过上了寡淡的日子。父亲过世后,她干脆.搬到了这里独居。

可是这一次推开木门,木欣绫差点惊叫起来。

哪里来的桃树?怎么,那么像-旧日木府的那棵....

欣绫突然闪过了什么念头,脸上火烧般地发烫,像小时候那三天三夜,明衣守着发热的她那样烫。

她正要走到桃树跟前,突然- -记重拍落在她的肩上。她猛地回头,只见面前的男子举着-张字文,面上含笑如春风,面容清俊却瘦削,额上还有疤痕,显 得饱经风霜。

“欣..欣绫,我回来了。这桃树,是如今的我欠你的,这肩上的-拍嘛,是幼时你欠我的。 ”

木欣绫声音颤抖地读起字文,声音由哽咽转向平缓,突然又破涕而笑。

“好啊你个杜明衣,我欠你好多下拍肩是吧,我告诉你, 你没有还清,你欠我的不仅仅是桃树,还有你的下半辈子!”

木欣绫也不顾曾是富贵小姐,王府妃子的端庄了,踮起脚尖揪起杜明衣的耳朵,明衣顺势把他搂到了怀里。

这怀抱,温暖而踏实,无声却胜似有声。

小院里桃花纷纷飘落,明衣望着欣绫,他知道,他的桃花,不会零落入土,而是会永远,飘落在他的怀里。

故人归——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