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猫与鸢尾·上（3）

【捌】

夏走秋至，冬去春来。等啊等啊，一年又一年的光阴就这样过去——

白猫老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晨，窗外，飞舞的雪跟白猫曾经的毛一样洁白。蜷缩在屋角的白猫，被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半梦半醒的思路。

展开老迈的身体，踱着早已不再轻快的步子走向门边，预备好满满失望的心情，“吱呀”一声，白猫打开了老旧的木门——

漫天飞雪中，是那个盼望年年的身影。

他的皮肤养得更白嫩水灵了，一双棕黑的眸子也重新焕发出了光彩；头顶，一顶崭新的金黄色半球形皮帽下，几缕发丝还是那样顽皮地翘着；一身光鲜亮丽的花叶服，走的是仙子国最前卫的风格。

白猫费力地眨眨自己拢上了薄薄一层阴翳的双眼——猫老了，也会出现幻觉么？

及至那只玉白的嫩手覆上了自己的头顶，白猫才知道，这不是幻觉。

可为什么，眼前的小仙子有几分陌生？

白猫找啊找啊，才发现，小仙子俊脸上的笑容好淡薄，就像这冬日的阳光——缥缥缈缈、冰冰冷冷的。

进了房门，鸢尾没有说话，只是席地坐下，从口袋里取出一把精致小巧的羊角小梳来，一下一下，为白猫梳理凌乱脏污的毛发。

可白猫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喜欢鸢尾用手抚弄自己。

好久，白猫才听鸢尾开口道：

鸢尾仙子好久不见。

声音很冷，很平静，像山后小潭里那一镜碧水。

白猫点点头。

正当白猫琢磨着鸢尾这次会带来什么故事，鸢尾的下一句话却是惊世骇俗：

鸢尾仙子你爱我。

他说。用的是陈述语气。

白猫呆住了。

鸢尾仙子你的心，我是知道的。

鸢尾仙子而且，你会说话——我偷偷听到过。

他知道，原来他都知道啊！

自己用草药给小鸢尾疗伤，在大晴天里享受着他轻柔的抚弄，还有那个迷离的吻……往事一幕幕在白猫眼前掠过。白猫笑了，眼中，却滴下两滴浊泪。

鸢尾站起身来，退开两步，接下来的话让白猫先是喜得飞上了天，而后又如堕深渊：

鸢尾仙子阿白，我也爱你，真的真的很爱。可我们是不可能的——

鸢尾仙子我是仙子，你只是一只普通的猫，你已经老了，而如今一个仙子平均有千余岁的寿命；

鸢尾仙子再有，你我……都是男性。

是啊，种族和性别，这两道天堑彻底阻断了一对生命的爱情。

忽然，白猫浑浊的双眼里，再度映出了鸢尾的笑容。这笑容和往日里一样温暖，让白猫恍惚觉得，方才看见鸢尾那平静如一潭死水的脸，不过是一场幻梦。

鸢尾仙子阿白，我有一个惊喜要给你——在这之前，能再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吗？

白猫犹豫了。但看到鸢尾那迫切而热烈的眼神，他终究还是点点头，翕动嘴唇，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

白猫我爱你。

粗砺的嗓音好像几块磨砂石硌来硌去，白猫看见，小仙子的眉缝已经隐隐皱起。他马上闭口不言了。

鸢尾没有说话。

白猫苦笑了一下。

鸢尾仙子好了，现在，我该兑现诺言了。

鸢尾仙子这是我从水精灵魔法师那儿求得的鹂音丸，吃下去，你就能拥有黄鹂般美貌的嗓音。

小仙子微微低头，平视着白猫浑浊的眼，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小木盒。盒子打开，是一粒金灿灿的丹丸。

白猫还未回过神来，鸢尾突然咬破右手食指，将一滴殷红的血滴在了丸上。白猫心中一疼，一个箭步冲上去，爱怜地含住了鸢尾的右指。浓郁的血腥味在白猫口中弥散开来，侵入了他的喉，他的心。可他不肯松开。

鸢尾仙子好了好了，我没事的。

鸢尾笑笑，轻轻抽出了手指，又捏起丹丸，飞快地塞入白猫的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汁水，渗入白猫喉间。白猫感觉，一股甜蜜在喉头晕开——是那种清爽的甜。

白猫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声带已经变化了。他微微开口，尝试着唤出眼前心爱之人的名字：

白猫鸢尾。

声音如黄鹂啼啭，清脆动听。

鸢尾仙子哈哈，太好了！

鸢尾仙子阿白，以后你说话再也不用担心了！

鸢尾兴奋地扑上去抱住了白猫，小脸在白猫稀疏的毛上蹭啊蹭的。

白猫快乐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