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玄挟着凤莫伊,他明白后面追兵甚多,黑乎乎的丛林里,罗玄看不到凤莫伊的面庞,却能感觉到她目光,冰凉的,像哀牢山顶上的积雪,渗到骨子里的凉。罗玄几次想放下凤莫伊,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她回去的好。可是当他摸到她面颊上干枯的血迹时,心里又不忍让她回去,最起码现在不能回去。
就这样,罗玄在亚热带丛林飘忽前进,他很熟悉这个地形,最起码玉静秋没骗他,让他在这个地方着陆。
阳光和露珠一起落在郁郁葱葱的草木上时,凤莫伊的知觉在恢复,头很疼,她伸手摸摸额头,再抬头,发现母亲从阳光里走来,她欢快的喊着:“妈妈,妈妈,我很想你。”母亲摸着她的额头,暖洋洋的手心,暖洋洋的体息,她喃喃呓语:妈妈,妈妈。母亲扶着她的肩膀,敛起笑容,点着她的额头说:“小凤,动此骨者,杀无赦。”
动此骨者,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凤莫伊喃喃的跟着母亲重复着。
她读着,读着,又摸了摸额头,撕心裂肺疼痛的在额上升起,“母亲,母亲,---”
剔骨,那是活生生的剔骨。
凤莫伊身上全是冷汗,罗玄守在床边。
罗玄取骨头时,只看了一眼,浸淫在血迹中的骨头是脆弱的,微弱的光华淡淡的暖洋洋的长在了小凤的骨头上,像个有生命的婴儿。罗玄在那一刻脸色惨白,有书云:玉骨,逆天改命,改命是为逆天,丧亲人。
伤亲人,罗玄瞧着凤莫伊干裂的嘴唇,她的亲人,可不都死了么?聂媚娘、觉生。
罗玄抖了一下,起身去屋外取水。剔骨,罗玄不知道下刀的那一刻在想什么,当那块细小的如婴儿的手指那么微弱的骨头取下时,他大汗淋漓,他有不得不下刀的理由。
玉静秋告诉他,在这个亚热带深林里,有个传说,用玉骨改命失败的标志是记忆的衰退。
玉静秋说:凤莫伊忘记了这道伤疤是怎么来的,她忘记了。
不得不剔骨,罗玄不得不剔骨,记忆衰退之后,便是身体的衰竭。
在这个简陋的石屋里,没有任何盛具,罗玄找来宽大的树叶,从井中取了些水。
罗玄捧着水,朝屋里走去,他想带小凤去罗玄村,在那里可以休养。
凤莫伊的伤口失去了麻药,疼痛以更强大的姿态袭击着她,罗玄出去打水的这一会,凤莫伊疼的呓语不停。罗玄捧着水,走近了,失了神,手中树叶间的水滚落,溅在鞋面上,罗玄垂下眼帘,发现鞋面上还有几滴血迹,沾了水,看着黏黏的,黏的让人烦躁的很。
罗玄踱到门边,慢慢的,慢慢的,靠在了门边,僵硬的肩膀一旦找到支撑,立刻松弛下来,时近中午,远处高高的雪山上,莹白的光芒随着午时的阳光铺天盖地的涌过来,他举起手,遮了遮眼前的阳光,透过指缝,他看到金灿灿的光晕在指间,一串一串的。
相对于灿烂的阳光,罗玄是疲惫的,想他何曾靠着门站立过,他一直以来是挺着脊背,长衫广袖,神采盎然的站立着,即使是坐在轮椅上。他眯起眼,放下手,逆着光,凝望着,他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的是老了,不是血池里漠然的说自己是个等死的老人,那种几近暮年的苍老和衰败,想他自己确实在十六年前疲惫过,那年闭关出来,曾有一刻疲累的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想说,明明累的手腕没有一点力气,但是掐在小凤脖子上那双手却出奇的有力,那时也是这般,眯着眼,毫不犹豫的掐上去。而此刻,即使凤莫伊如那年小凤恨意沉沉的看着自己,这双手也使不上半分力气去掐死她,掐死她隐藏在身体内的残暴和嗜血。
凤莫伊的目光迅速聚集了室内的光亮,像是受伤的狼,又狠又冷。
罗玄不用回头也感觉的到。
罗玄转过头时,凤莫伊别过头,闭上了眼睛,罗玄刚要迈开的腿立刻卡住了,他说:“我出去采点草药。”
走出了一步,罗玄回头说:“你好好休息。”
纵使没有回应,罗玄还是离开了。
凤莫伊闭着眼,屏住呼吸,用耳朵细细的听着,直到所能听到的声音全部没了,她挣扎的爬起来,尽量放轻脚步,慢慢的挪到了门口,探头探脑的看了看屋外,然后慢慢的,慢慢的沿着屋角离开了破烂的房屋,直到她小心翼翼的走出屋子的范围,都没有任何意外。
凤莫伊深呼吸,突然用力跑起来,是的,她要跑,在她还没有死之前,在她还有力气跑,在她的伤口没有溃烂之前。
罗玄一直在高高的岩石上看着凤莫伊的动作,甚至他在想可以不可以当做没看到,走吧,走了也好,好在觉生没有托他照顾她一生,觉生也只是求他,求他帮他一次,觉生在圆寂前细细说了事实,求他帮他一次,罗玄说:可以找林寒帮忙的,不必是我。觉生摸着佛珠说:媚娘生前求过我,她哀求我,要是取下这骨头,那么此人一定是罗玄,在这个社会里,小凤一旦被暴露,就会被当做怪物拉到实验室里。
罗玄望着奔跑的凤莫伊,聂媚娘为什么要他取?那就是这个答案:动此骨者,死。
凤莫伊一直在呓语这句话,聂媚娘不放心啊,要是凤莫伊如聂小凤那般选择罗玄怎么办?聂媚娘下了狠心,纵然让凤莫伊如此死了,也要要凤莫伊远离罗玄。
罗玄转身从另一面下了岩石,看到凤莫伊踉踉跄跄的跑过来,汗水夹杂着灰尘,实在是狼狈的很,看到他时,似乎还不相信,她朝后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眼中的惊恐立刻掩饰下去,就这么跌下去了,毫无形象的坐在地面上喘着气。
罗玄走近了,蹲下去,问道:“你说什么?想喝水?”
“我在找水,找水,是找水---”凤莫伊一句接一句,说的急了,呛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罗玄笑了笑,手里的草药落了一地,他一根根的又捡起,凤莫伊由最初的大口喘气到小心翼翼的憋着气,等着罗玄下一步的动作,只是罗玄细细的捡着散在地上的草药,很认真。
“为什么?”凤莫伊没有罗玄沉得住气,最终还是败在罗玄的沉默里,气急败坏的凶狠调调似乎有些希望罗玄能解释。
罗玄捡着草药,说:“水在屋里。”
凤莫伊凶狠的不依不饶的继续问:“为什么?”
“那间屋子是哀牢山上的石屋。”罗玄抬头看了看凤莫伊,眼眉里全是草药。
“我问的不是屋子,是---,你说什么?”
“当年我让天相把聂小凤关进石屋里。”罗玄收拾干净草药,又瞥了一眼凤莫伊。
凤莫伊木木的听着。
罗玄撇撇嘴,拿起一株草药放在鼻端闻了闻,青青的叶,拂在鼻端,罗玄在认真的鉴定药材,他嘴角翘着,皱了皱眉,冷声说道:“小凤在我面前是从来不说谎的。”
凤莫伊惊跳起来,罗玄随着也站起来,他木然的说:“当年我没掐死她,却可以掐死你。”
没了孩子做保障,罗玄下得了手。
凤莫伊起的太猛了,眼前漆黑一片,脑子发晕,待她睁开眼,罗玄安然的站在面前,凤莫伊心中的恨随着额头的疼痛加剧,她摸摸头发,头发里有聂凌然送她头饰,那是一件普通的银质的固定头发的U型钗,凤莫伊的长发又黑又密,很难找到让她满意的挽发的饰品,平时没什么,但是到了夏天,头发长了,感觉闷热闷热的,聂凌然是个细心人,特意订做了几件盘发的U型钗送给凤莫伊,凤莫伊很开心,用的习惯了,平常在家时,也会随手拿起来把长发盘起来,U型钗的惊奇之处是能把头发固定住,但又不会看出这钗到底插在那里。
凤莫伊摸着头发的手有些抖,没想到一件普通的发钗也可以作为杀人武器。
“我真不该救你。”凤莫伊的手覆上她额头的伤口处,“最不该的是救了你,再让你看雪花神剑,”凤莫伊撇撇嘴,悄悄活动一下僵硬的手指,“你的疯魔劫呢?你的雁伏刀呢?你挖我一块头骨时,怎么没用雁伏刀?你学的再像也不是罗玄!!”
凤莫伊的口气是不曾有过的轻蔑,轻蔑中带着恨。
罗玄怔了怔,凤莫伊是不相信他,低头间,银白的光亮在眼前闪过时,他已经捏住了凤莫伊挥过来的手腕,凤莫伊闷哼了一声,罗玄的掌心滚烫,凤莫伊手腕上的皮肤通红一片,罗玄说:“下一次,你的手腕会这般。”他摊开另一只手给凤莫伊看,掌心里是那枚U型钗,已经断为三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