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各怀心事

“善与恶不是相反的，而是相关的。”

——《羅生門》

一方狭窄而闭塞的天地。

三面墙壁材质像是深层岩石，或者是更坚硬的基岩，剩下不同的一面是一道带电的铁栅栏。天花板相当低矮，一支烛火摇摇晃晃地嵌在墙上，微弱的光芒忽明忽暗，在墙上映出扭曲的阴影。

他动了动，身体斜支着墙，就着那支烛火观察着他的处境：他脚踝上套着不算重的镣铐，敌方知道他肯定跑得掉，甚至上了相当耗费能量的异能锁。

除了Null第一眼看到的，牢狱的墙角还有很厚的干稻草堆，另一面有一个坐便器。

Null啧啧称奇，甚至感觉有点好笑，因为这间关他的牢房都没他房间自带的厕所大。他在大脑里面回忆了和创世神殿这边监狱有关的记忆，花了将近一刻钟，终于推演出了他在创世神殿的哪个位置。

他一张素净的脸色在烛光照耀下显得尤其苍白，光沿着头顶垂下在他身上投射出一片光亮和黑影。他一双长腿微微蜷缩着，坐在那里静静地复盘事情经过，除了坐起身也就没有更多的动作了。

在细细理完事情经过，Null终于拖着镣铐走到了铁栅栏跟前。

他要确认一下他的队友会不会在他附近，虽然知道敌人肯定不会把他们放一块，但是万一有什么疏漏，也是叫他捡了便宜。

“Dreadlord！”Null清完嗓，声音响亮地喊了一声，过了几秒，又喊了一声。

喊了DL五次左右，他又张口喊了五次死灵，终于确定没有办法和队友取得联系了。他和附近还有口气的狱友通了话，便就打算躺下来修养生息，之后在慢慢地打听消息。

Null刚躺下就来人了。

看着可能是女人。

他金发狼尾，有着一双微微发橘的红瞳，五官浓墨重彩，一身浓烈的英气和戾气。那副眼神常年晦暗，带着戏谑和仇怨的模样，和Redeyes正有几分相似。

MC大陆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人了，Null想，怕不是他太久没有接触人类，一直盯着不死军，信息有些断层了吧。

“昔日的黑暗君主。”来人声音清亮，但是不难听出来是个男性，“好生清闲。”

你给我关在比老子茅厕还小的牢里我能干什么啊？Null仍然大喇喇地躺在茅草垛上，听到声音也只是转过身盯着他看，一双银白的瞳孔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男人走进了点。

因为异能锁，那些烦人的乱窜的湮灭之力终于不见了，他的模样少有地能叫旁人清晰地看见：剑眉星目，眉骨深邃，面貌素净苍白，汗沁的黑发凌散地贴在额上。

“还以为你在谋划着逃跑呢，怎么…躺下了？”迷失细细打量他的神色，脸上严肃的神色松动了一些。

Null动了动手，作摆手状。

“不搞基。”他说。

迷失沉默了一秒。

“你特码搞清楚好不好？！谁要和你搞基啊！”迷失虽然下压了火气，却还是下意识拔高了音量，目光似有若无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是你的待客之道？”

Null也觉得不合适：“这附近也没椅子，要不你跪着说话？”

“你认识我吗。”迷失不可能真依着他跪着说话，不过还是坐到了他旁边的草垛上，“上辈子的303就是我解决掉的。”

Null讶异挑眉，却罕见地露出一副有些肆意的笑容，岔开了话题：“你这牢门大开，不怕我跑吗？”

“你现在打得过我？”

“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

迷失伸手抓了一把他脚上的镣铐：“我好奇一下你要怎么跑。”

Null面上的嚣张敛了敛，变幻出一个腼腆的笑：“这不该你问。”

对面有些咬牙切齿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搞清楚你身处什么境地！这里可是创世神殿在上镇压的狱卒长廊，世界法则框着你们，真以为那么好走？”

“如果我掉进泥塘里，第一步肯定不是搞清楚我在泥塘多深的地方。”Null仍然维持着体面而礼貌的笑，“你是肠胃不好吗？我闻着你身上有股粪香。”

“……”

“请这个…先生去那边马桶蹲着行吗？”他淡笑着掩了掩口鼻。

迷失咬了咬牙，终于没忍住，伸手狠狠掐住他脖子提起来往墙上撞去。这才发现Null似乎比他还要高上一些，身体强度也要强上一些，掐了好半晌才终于见了红印。

Null的脸色发紫，半气不出，但是神色一点没变，那副笑容仍然是礼貌地平淡的，叫人恼火。他也像那些人一样都半合了眼，只是他半掩着的银眸仍然散发着森冷的光。

“你说话的语气挺叫人讨厌。”迷失冷笑着紧盯着他的表情，手也松了一些，叫他勉强透着些气能和自己对话。

“…不客…气。”

Null面上才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神色，马上就被掐紧了脖子。

迷失又盯着他看了一会，最后放了他，又跟着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这张脸可太精彩了，大量丰富地表情受他把控用以牵制他的情绪，却怎么都藏不住那抹冷淡和孤高。

“很高兴认识你，帅哥。”迷失说。

“你是谁？”Null终于问。

“可以叫我迷失。”迷失说，而且伸手去摸他的肩膀，顺带掐了掐他的肌肉。

“伪神，传说级水属强攻系和辅助系，一般木属迷药系。”他伸手提了一把自己脚上的镣铐，静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出他的判断，“身高183cm，腕力114kg。”

迷失瞳孔颤了颤：“我被开户了？”

“不难推测。”Null诡异地笑了一声，然后捉住了他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我只是异能被封了，不代表我这么多年的训练都白费了，你说是吧迷失。”

“你想说什么？”迷失猛的抽回手，暗道果然不能被男人的美色诱惑了。

“把他们领来吧。”Null和他对视，眸下一片温顺和气与清冷孤高，那样笑意尽显的美观呈现淡淡的勾引底色，语调平平却又有些不同，“让你看看我是怎么跑的。”

迷失内心警铃大作，暗骂这个老狐狸精，愤愤地摔门而出，顺手锁上了牢房。

Null看着他离开，也不着急休息和喘气，把稻草垛撸掉换了位置后，就走到了牢房门旁站着。一双白眸忽闪了一下，冷静地望着烛火稳定地在湿冷的墙壁上跳动。

一刻钟后，牢门大开。死狗状的死灵和DL像尿素袋一样被扔出，最后准确无误地砸进了事先铺设好的茅草垛里。

锁门的声音乍响。听着迷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Null神色阴冷地走到茅草垛边安置好两个同伴，翻着身上的药水一人甩了几瓶，随后在DL的身边躺下来，合上了眼。

他感觉眼睛实在是干得慌，伸手揉了半晌，不久时便渗出了几滴浑浊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进了湿冷的草堆里。

——

会客厅的门被敲响，得到了许可，这位年轻的苦力怕便走进来自然地收拾了一下桌面，搬上来几碟点心，随即手熟地给桌上三个人都斟上了半杯茶水。

这是一只苦力怕王的杂种后裔，很随意地叫了怕怕。她有一头金黄的头发，紫色的瞳孔，身上没有寻常苦力怕化形会留有的斑驳，模样像刚成年不久新入职场的学生。

怕怕原来是留级三年没有入选的战五渣，不过和咩咩羊有缘遇上了，顺手帮找了本书。又因为一些奇妙的缘分幸运地受到提点激发了苦力怕王血脉，这才跟在她旁边做事。

实体303摸不准这人是谁，不过来到这3楼的必然有不一般的地方，便猜她是一个没有被介绍到的将领：“请坐吧。”

him噗嗤笑了一声：“你别逗她，她可不能听我们说话。”

“是是，别开这玩笑了303大人，我这个位置还真不能听你们谈国事。”怕怕笑着说，“我隶属不死军，只是暂时留住地狱军，这些东西可真没有必要叫我听到。”

“好好，你怎么上三楼来的？”实体303多嘴问了一句。

“师父允许的。”怕怕说。

“这是咩咩羊的徒弟，叫怕怕。”Notch微笑着和他解释，随后又面向亲切开口，“忙完了抓紧休息着吧。”

“谢创世神大人！”怕怕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她迅速收拾好茶盘，转身离开。刚到门口，便迎面撞上了刚刚洗完澡回来的咩咩羊。两人简单打过招呼后，又顺理成章地拥抱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咩咩羊关上会客厅的房门走到了Notch对面，不紧不慢地拉开座椅坐了下来。

她凭着习惯顺手摸向桌前，没有摸到茶杯，她惊讶地哎了一声。

实体303就坐她旁边，两指捏着茶杯自己先抿了一口，然后推到了她跟前。

茶水本来就没多少，他抿这一口几乎给杯里的茶水喝了个精光，只留极其浅的一层茶汤。咩咩羊感觉到了一丝无语，忍不住低声笑了一声：“你让我喝你口水吗？”

实体303愣了一秒，睁着圆溜溜的猫瞳无辜地瞪着她。然后又露出一个得逞的坏笑，指着自己的嘴张口胡说：“我已经喝了，你要不直接来我嘴里抢？”

“咳咳。”him咳了两声。

“言行言行。”Notch挥了挥手，把自己面前还未动的茶杯推到了咩咩羊跟前，“这里不是无人区，禁止舌吻。”

咩咩羊接过了新茶。

实体303翻了个白眼。

咩咩羊手一停，反手端起他喝过的杯子喝光了那点茶汤。

“说点正事吧。”咩咩羊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端着完整地新茶吹了吹水面的浮沫，问道，“你们怎么受困的？Null他们……”

“对面对我们的出行习惯太了解了。”him沉吟片刻，“因为怕被一举歼灭，我们走得比较分散。对方确实也是奔着一网打尽来的，但是却选择的是逐个击破。”

“有传说级水属异能者参与，执行之龙一族和凋零风暴一族公然和我们唱了反调，陌生的傀儡师拎着Alex和Steve搅乱了战场。”Notch冷静地分析道。

“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想到他们两个的复活点很远，直接击杀让他们自行复活，反而会使他们脱离傀儡师的控制，还得多亏了303这混小子，歪打正着了。”

实体303耸了耸肩：“我没考虑那么多。”

“要不怎么说你是邪修呢？”him嘴角抽了抽，“不过我第一次见这么强势的水属异能者，直接把海搬过来了吧？还带放雷的。就差天上下溺尸了。”

“你怎么不让天上下苦力怕。”Notch笑着奚落了他两句，“你最会了啊。”

“我又忘了创世神权限怎么开了。”him又好气又好笑，只能抓了碟子里的一块马卡龙饼干，自顾自啃了两口，“不过我知道也没用，我看你一直拿着指令方块也没见有什么动静，估计是有意外情况。”

“最高权限还有意外？出bug了？”实体303挑了挑眉。

“有最高权限的可不止他们两个。”咩咩羊不紧不慢地用杯盖刮掉了水面的浮沫，眉眼带笑盯了Notch一眼。

“如你所料。”Notch只只怔愣了半晌，又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桌面。

“Udonbrine实现动用了权限封禁了以主下界和次下界传送门方圆百里内的瞬移，还先发制人地限了我的权限。如果要破除设防需要花费我两个小时，在那群人的围攻之下几乎不可能，显然他们是早有预谋。”

说着，他又补充了一句：“那可不是我能力有问题。”

“谁说你能力有问题了。”实体303暗自偷笑，阴阳怪气道，“就你会多想。”

“闭嘴。”Notch有点想抽他。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him嗤笑。

咩咩羊把一杯香草冰淇淋推到了him跟前：“好了好了，你们私底下怎么吵都不关我事，我还有一点问题。”

咩咩羊拿出小勺插到了冰淇淋上。

“Null他们三个怎么沦陷的？”

him不紧不慢地开始舀冰淇淋吃，嘴角溢出一抹甜甜的笑意：“一定要揪着他们的‘高光’时刻说吗？”

“死灵是突然不见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是零值突然喊了一声我们才注意到。至于零值，他想虚化过来，虚化状态速度快而且不会被伤害嘛，结果被那水属异能者实化成一摊烂泥装罐子里带走了。”

“DL也只是下意识抬剑格挡Steve的跳劈，我马上回去救他。”him细细抿了抿勺子，“当时我优先想解决掉平衡之神Witherzila，他和Notch两个人本来也只打Steve和Alex，谁知道Alexbrine突然出现呢？”

“栽倒在Alexbrine手里不丢脸。”him最后说，“我当年也打不过她。”

“现在呢？”实体多嘴问。

“摸不准。”他答。

“感觉咩咩羊和她有一拼。”Notch笑着说，“不过我们要更高明，Alexbrine走的是吞噬他人修为的路子，而咩咩羊是天赋和高强度训练拉起来的战斗力。”

“还是个邪修？”咩咩羊挑眉。

“她为了换神瞳获得神力，找来令人发指的手段，但是身体也留下了永久的缺陷。”Notch说，“她的脊骨第四块是废的，修为到了半神就难以推进了。”

“一般人做到她那步就该知足了，毕竟拥有神瞳的半神也是MC大陆谁都不敢轻易触怒的存在。”Notch叹了口气，“这得怪由人类转化成BUG的实体303……”

“关我屁事啊？”实体303无辜躺枪。

“因为你起步半神还给人家村屠了，和Alexbrine碰上后直接扎到了她痛点。”him抬了抬眼皮，瞄了他一眼。

“我说啥了？”

“你没说啥，你只不过是给她灭族了而已。”him耸了耸肩。

“其实她族人大多数也作为帮凶要放火烧死你，你应该也算正当防卫。之后偶然碰上，你小子一眼发现她的不一样，张嘴就说了些不该说的，这才刺激到了她。”

“不过咩咩羊真的是100%纯刻苦还是全能怪，尽管比Alexbrine修为低一截，但是能力肯定是没得说。”him淡笑。

“如果你知道了你也会觉得我命好。”咩咩羊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俏皮的笑，“我是两个创世神合力教出来的。”

“我的教学能力。”him昂了昂头。

“只会教不会学。”Notch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小时候，那些我全部一板一眼教给你的东西，你看看现在你记得多少，背个书跟没见过它们一样……”

“哥！”him哀怨一声，按着额头坐远了一点，“你看看你。”

实体303盯着他们，恍惚间又想起了一个人，也是一双银白色瞳孔，经常是沉默着一个人干完活：“Null呢？”

“Null意外成了我影子嘛，他的神瞳是自然形成的，他的身体还是很健康的，也不是邪修。”him几乎是下意识地解释，他的话头很多，一张嘴也几乎刹不住。

“我问的，不是这个。”实体303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啊…Null话少孤寂，为人很理智和冷静，不过偶尔也会玩心大发。”him换了个角度说，“他是个会照顾人的，心思很细腻，做什么都很周到，对你而言是个好哥哥。”

“好好好。”实体303点了点头。

“是个好哥哥。”Notch重复。

“确实比你略好一点。”him伸手比划了一下，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冰淇淋，神情冷漠到发指，“Notch，你不记得你当年对你的好弟弟做过什么了吗？”

Notch的神色一下子变得斑驳了：他微微睁大了眼，脸色揉碎了许多怒气和不甘，泛着些苍白和无助，眼神哀戚又怨恨，却不免带着一丝希冀和柔情。

“停！”咩咩羊马上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立刻终止这个话题。”

两人双双沉默了下来。

“我们什么时候能救回他们？”实体303最后又问了一句。

“等到，”咩咩羊就那样镇静地笑着，神色温润，姿态端庄，“我安排的人和Null接头，我们就知道了。”

——

Null安详地睡着。

知道你没死。

留下四连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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