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上海冷的彻骨,尤其是这黄浦江边。
年轻的舞女靠在栏杆上,熟练地点燃了一根烟。
刚入行那会儿,她是不抽烟的。
但那些贵人喜欢,说这叫“风情”。
风情就风情吧,何必跟钱过不去。
久而久之,就习惯了这种辛辣。
高开叉的旗袍,起不到半点保暖的作用,双腿已经冻的麻木。
想她红的那几年,出门都是汽车接送。再不济也是黄包车,哪里要受这份罪。
一辆车从她身边驶过,车里的小姐好奇地看着她。
那个小姐帽子上,镶着碧蓝的宝石,哪怕在这路灯昏暗的光线下,也深邃的引人入迷。
“朱门酒肉臭。”她啐了一声。
多多少少带点嫉妒,只是她并不愿承认。
路灯忽闪了一下,她掏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
这怀表,是几年前一位恩客送的。当时引来多少羡慕。
快十二点了。
才十二点。
往年这个时间,请她跳舞的人,还排着长队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最近怎么总回忆以前?
仿佛已经老了的样子。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日好?
只是这辉煌,未免太过短促。
她爹原本是教书的先生,家中虽不说大富大贵,也是衣食无忧。
她出生时,她爹给她起了个名字——“肃心”。
肃恭其心,慎修其行,内不回惑,外无异望,则民志平矣。
后来,她爹染上了鸦片膏,整日里流连烟馆。家中的钱财挥霍空了,就开始卖他以前很宝贝的藏书。
诗书,字画,连带着文人的风骨,一起在烟枪里烧尽了。
她没办法,才下了海。
舞厅的老板嫌“肃心”这个名字不好听,给她起了个艺名“啼莺”。
一听就是供人赏玩的轻贱名字,初时很抵触,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接受。
有些东西一旦接受,其他的坚持,也就同时土崩瓦解了。
她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吞云吐雾,看见她就会骂些什么“家门不幸,有辱门楣,颜面扫尽”之类的话。
等烟膏抽完,便赔着笑脸来向她要钱。
她那从前温柔精致的母亲,如今也变得歇斯底里,喋喋不休。
一支烟抽完,她觉得,也没那么冷了,随手把烟头掐灭,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生锈的铁烟盒,把烟头放进去,数了一数。
十二个。
比昨天还多了一个。
忽然间开始下雪,稀薄的空气压的人喘不过气。她小跑起来,得赶在雪下大之前回去。
才跑了几步,高跟鞋的鞋跟不堪重负,折断了,她愣愣地盯着鞋子,一时间百味杂陈。雪越下越大,转眼间,就铺白了马路。
为什么,人生如此艰难?
为什么,活着只有痛苦和耻辱?
若鼓起勇气,纵身一跳,随着江水浮沉,是不是一了百了?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膝盖,街角有个小乞丐,睡在暗处,蜷缩着身体,拿报纸盖在身上,好像那样会暖和一点,明明冷的直哆嗦,看见她,还是翻了个白眼,嫌恶地蹦出两个字。
说的很轻,但她就是知道乞丐说了什么。
无非“婊子”二字。
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都是案上鱼肉,有何区别。
如今的家国,不过是一场烟云梦罢了。
什么烟?硝烟。
什么云?疑云。
什么梦?太平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