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艺芳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办公室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珺博没有多做停留,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也起身出门。
他要去见木易娜,楚梦拓和佳的想法必须尽快传递过去,最终的决定权,在诺家那两位老人手里。
两人约在诺家别墅区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秋风卷起几片枯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珺博言简意赅,将楚梦家的意图和盘托出。木易娜静静听着,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栋安静的房子。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珺博以为她会直接拒绝。也许,这是对所有人最好的结局。她心里默默想着。
木易娜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没办法替干妈和干爸做决定。”她转过头,看着珺博,“你还是自己去跟他们说吧。”
珺博点头:“好。”
“那你跟我来。”
木易娜领着珺博穿过小小的庭院,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客厅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书卷气,整洁,雅致。相比楚梦家那种近乎奢侈的恢弘,这里的确显得小资,却处处透着用心,是标准的中上阶层。
“你先坐。”木易娜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转身走向书房。
珺博坐下,身体有些僵硬。他打量着四周,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触老道。玻璃柜里摆放着一些瓷器和旧书,角落的留声机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这里的一切,都像是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的缩影,安静,固执,带着一种旧时光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一个打破了这份宁静的罪人。
书房的门虚掩着。
木易娜站在门口,轻轻叩了两下门板,然后清了清嗓子:“干妈,那谁来了。”
诺太太正临摹一幅碑帖,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问:“谁?”她的注意力还在笔锋的顿挫之间。
“诺涵,诺伊的爸爸。”木易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啊……”
啪嗒一声。诺太太手里的狼毫笔直直坠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重的墨迹,像一个无法弥补的伤口。她的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语气尖锐又警惕:“他来干嘛?”
“他说,来跟您聊聊孩子的事。”
“有什么好聊的!”
木易娜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轻了:“干妈,他刚才跟我说了楚梦家对两个孩子的安排。您要不……还是见一见?”
“安排?”诺太太的眼神里全是怀疑,“他不是来抢孩子的?”
“不是。”木易娜摇头,“是来商量的。”
听到“不是来抢孩子”,诺太太那根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些许。她脸上的肌肉不再那么僵硬,紧抿的嘴唇也微微放松。
“让他进来吧。”
木易娜转身回到客厅,将珺博引向书房。珺博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重。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墨香和陈旧木料混合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木易娜给珺博指了个位置,是一张硬木椅子,正对着诺太太的书桌。
诺太太看着他,目光像两把手术刀,一寸寸剖析着他。
“易娜,去把你干爸推过来。”诺太太发话了。
“好。”
房间里只剩下珺博和诺太太两个人。尴尬,紧张,还有一种被审判的压抑感,几乎要将珺博吞没。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诺太太的眼神太有杀伤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愧疚。
直到木易娜推着轮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诺太太才终于挪开了视线。
诺老爷被推了进来,他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看到书房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望向妻子:“这位是?”
诺太太垂下眼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让易娜说。”
木易娜不自然地搓了搓手,这个介绍人的角色让她浑身难受。“干爸,干妈,这是诺涵、诺伊的爸爸。”
诺老爷的眼睛瞬间瞪得像一对铜铃,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诺涵、诺伊的……爸爸?”
“是的,干爸。”
“他来干嘛!”诺老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敌意。
木易娜赶紧解释:“是这样的。诺涵诺伊的爸爸叫珺博。今天来,是想跟咱们商量两个孩子的事。”
“没得商量!”诺老爷一拍轮椅扶手,怒不可遏,“诺涵诺伊是我们诺家的孩子,姓诺!跟任何外人都没有关系!”
珺博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吼得一哆嗦,整个人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活像一个被未来岳父岳母百般嫌弃的上门女婿。
诺太太见状,连忙走到老伴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抚着。
“老头子,你先别激动。”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听听他怎么说。”
诺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诺家的家底,跟庞然大物一样的楚梦家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要没到撕破脸那一步,就得忍,就得听。
其实,从刚才珺博进门开始,她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年轻人虽然紧张,但眉宇间没有半分骄横之气,长相周正,气质也不错。她心里不由得叹息,真是怪自己那个女儿没福气。
不过,能留下他基因的两个孩子,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收获吧。
诺老爷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行!我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珺博感觉喉咙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还是有些发紧,甚至带了点结巴:“诺叔,诺姨。谢谢……谢谢你们把两个孩子养得这么好。”
他停顿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话说得更顺畅些。
“您二位放心,我今天来,不是要把孩子带走的。我是……我是来跟你们商量一下,我爸妈的意思。”
“我爸妈当然是想把孩子接回去。但是我跟他们谈过了,他们也愿意退一步。”珺博抬起头,迎上两位老人审视的目光,“孩子可以不回楚梦家。但他们想,有时间就来看看孩子,两家也能多走动走动。不知道……诺叔和诺姨怎么想?”
他说完,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珺博的心上。
见没人接话,珺博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时间、地点,都由你们来定。我爸妈……他们只是想见见孩子,陪陪他们。”
诺太太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冷,像冰碴子:“你父母,真的只是看看孩子,陪陪孩子?”
“肯定是的!”珺博急忙保证,“我跟我爸妈都说好了,才敢来找您二位。”
诺太太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
最后,她收回目光,淡淡道:“如果是这样,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在我们家。”
珺博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连忙点头:“可以,当然可以!”
“还有。”诺太太补充道,语气不容商量,“必须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不允许你们私自跟两个孩子沟通和相处。”
“当然可以。”
“那就这样吧。”诺太太端起了茶杯,这是逐客令。
珺博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那……那我这就回去跟我爸妈说。”
“谢谢诺叔,谢谢诺姨。”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珺博走后,诺老爷立刻就忍不住了,他不满地质问妻子:“你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
诺太太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她走到窗边,看着珺博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不爽快答应?难道真等楚梦家的人打上门,把孩子硬抢回去吗?”
“什么?楚梦家?”诺老爷大吃一惊。
“对啊。”诺太太转过身,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遗憾,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你那个宝贝女儿,可真是有本事。能怀上楚梦家继承人的孩子,这是多少豪门千金挤破头都求不来的事。只可惜啊,咱家女儿福气太薄,没那个命。”
她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惋惜。
不过,有了这两个孩子做纽带,诺家和楚梦家,就算搭上线了。虽然没有女儿在中间牵着,这层关系终究是弱了些,但有,总比没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