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被拧干的海绵，攥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闷。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刺眼，消毒水气味裹着焦虑，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从门缝里渗出，像冰冷的秒针，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芊月靠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冰凉的瓷砖缝，视线却胶着在玻璃门内那个被白色床单覆盖的身影——梦雨菲。
三天了。
从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消息传来，整个圈子就坠入了低压状态。芊月至今还记得接到电话时，顾言泽声线颤抖和陆子轩瞬间煞白的脸。
这两个向来从容的男人，此刻正并排坐在长椅上，背脊佝偻，像两截被风雨压弯的枯木。顾言泽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却一次都没有解锁。陆子轩则用手肘撑着膝盖，把脸埋在掌心，肩膀细微地颤抖。
慕容鸿不停地揉着眉心，指节泛白；慕容沛则盯着地面，喉结每隔几秒就剧烈滚动一次，眼眶红得像浸过血。
芊月和梦雨菲的“不对付”是公开的秘密。
从第一次慕容鸿带芊月到梦雨菲面前，从知道彼此存在的那一刻起，眼神碰撞间就带着火星。
或许是因为相似的骄傲，或许是因为……她们都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同一片名为“慕容鸿”的领域。暗地里的较劲从未停止。
从穿搭品味到项目策划，甚至是慕容鸿无意间的一个眼神，都能被她们解读成无声的宣战。芊月曾无数次在心里描摹过梦雨菲“落败”的样子，想象中该是快意的，像拔掉一根久刺心头的针。
她甚至能清晰回忆起上周的争吵。就因为一个花瓶的颜色，梦雨菲说她选的湖蓝色太轻佻，压不住慕容家的气场。而她反唇相讥，说对方的审美早就被时代抛弃。
“你懂什么叫品味吗？”梦雨菲当时抱着手臂，下巴微扬。
“总比抱着老古董当传家宝要强。”芊月的回应同样尖锐。
那时的唇枪舌剑多痛快。
可此刻，看着病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人，芊月胸腔里翻涌的却只有酸涩的空茫。梦雨菲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曾经总是扬着自信弧度的嘴角此刻无力地下垂，连呼吸都微弱得需要仪器来证明。
那些积压已久的敌意，在死亡的阴影面前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层薄纸，被现实的风一吹就散了。她想起梦雨菲在以往日常因为点小事都会据理力争的模样，这一刻芊月真的想让梦雨菲跟她据理力争起来。
哪怕再吵一千次，一万次。
“妈妈……会没事的，对吧？”慕容鸿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没有回头，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芊月的注视。
芊月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她走过去，手掌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慕容鸿的肩膀，那僵硬的肌肉让她心头一抽。
她又看向另一侧的慕容沛，那个总是阳光开朗的大男孩，此刻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个迷路的孩子，嘴唇都在哆嗦。
“会没事的，”她听见自己说，语气比想象中更坚定，“她那么要强，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躺着。”
话虽如此，心里的担忧却像藤蔓一样疯长。她清楚地知道，梦雨菲在这两个男人生命里的分量。
要是梦雨菲有个好歹，这个家就会失去太多的快乐与开心，原来的样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正在这时，一位护士推着车子走了过来，脚步很轻，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同情。“慕容先生，这是从事故车里取回的一些病人的私人物品，警方刚刚送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护士将一个有些破损的手提包，还有一个被压得有点变形的纸袋放在长椅上。
慕容鸿木然地伸手，拉开手提包的拉链，里面是钱包、手机和一些化妆品。他的手指在那些熟悉的物品上抚过，像是触摸着母亲最后的余温，眼眶更红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纸袋上。
那是一家芊月很喜欢的设计师品牌店的袋子。
慕容鸿顿了顿，将纸袋递给芊月：“……应该是给你的。”
芊月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她迟疑地接过，指尖触到袋子，冰凉。她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盒角因为撞击而破损。
她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个湖蓝色的水晶花瓶。正是她上次夸过，却被梦雨菲嗤之以鼻的那一款。
花瓶下压着一张小小的购物单，付款时间，正是车祸发生前半小时。单据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梦雨菲龙飞凤舞的字迹。
“臭小子，把这个给芊月。算我输了。”
轰的一声。
芊月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耳膜里尖锐的嗡鸣。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算我输了。
那个永远骄傲，从不低头的女人，用这种方式，向她认输。
她不是去参加什么商业晚宴，不是去见什么重要客户。她只是去买一个她口中“轻佻”的花瓶，为了送给自己一直看不顺眼的儿媳妇。
芊月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花瓶在盒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那些尖刻的言语，那些暗中的较量，那些胜利的快感，此刻都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在她心里反复切割。
她赢了，赢得多可笑。
芊月悄悄转过身，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眼泪终于决堤。她在心里一遍遍呐喊：“婆婆，你给我醒过来。就算是为了他们，你也得醒过来。”
不，不止是为了他们。
是为了我。
你起来啊！起来跟我吵！你不能就这么认输！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却驱不散心底那片湿冷的阴霾。
曾经总是看对方不顺眼，哪怕是自己的婆婆，可这一刻曾经的不满，都被这个湖蓝色的花瓶击得粉碎。
这一刻，芊月才有了对梦雨菲曾经没有好好珍惜的遗憾，要是会这样，曾经一定不会跟梦雨菲吵架，一定会让着她。
可人生走过的路，待过的人，要怎能有如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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