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法
出租屋的灯亮了一整夜。
三张椅子,一个小方桌,桌上摊着地图和几支写到没水的笔。可莹坐在靠窗的位置,发梢还带着河水的湿气;丽安蜷在另一张椅子上,膝盖顶在胸口;克雷斯靠着门框,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打火机,咔嗒,咔嗒,像某种沉默的节拍器。
"放弃吧。"克雷斯先开口了,语气平静,"那地方全是林子,河岔子又多,警方的直升飞机搜了两遍都没找着。咱们三个去,跟往沼泽里撒把米有什么区别。"
丽安没接话,把脸埋进膝盖里。可莹望着窗外,夜色深得像墨,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公路上驶过,灯光掠过窗帘缝隙又消失。
他们不是没想过办法。可莹在回来的路上就推演了好几种方案——夜间突袭,用念力远距离束缚,先声东击西引开巨狐蝠。但每一种推到最后都会被同一个问题卡住:刽子手会挟持女孩当肉盾。
只要她怕伤到人质,贝斯雅魔棒再强大也有施展不了的死角。而一旦她在对峙中僵持下来,注意力全在刽子手身上,丛林里的巨狐蝠随时可能再次扑出来。
那个场景像一道闭合的圆环,怎么都拆不开。
"我觉得……"可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可能真的没办法。"
她不想承认,但说出这句话时,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轻松,随后又被更重的沮丧压了下去。一直以来她靠着贝斯雅魔棒、靠着超能力、靠着变身和飞行解决过那么多问题,可这回那些东西好像都不管用了。她的力量在面对"有人质"的时候,和普通人的力气没什么两样。
门就在这时被敲响了。
克雷斯去开的门。一个瘦小的女孩站在门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可莹认出她——那晚三个笼子里的女孩之一,出来时排在第二个。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可莹站起来。
女孩没有回答。她走进屋,环顾了一圈,然后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她伸手在脸前一拂,皮肤表面像水波一样晃动起来,原本那张普通的人类面孔褪去,露出了底下另一张脸:淡青色的皮肤,额头伸出两根细长的触角,背后四只半透明的翅翼微微张开。
"我叫雷诺斯。"她的声音比之前在笼子里时沉稳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像风穿过金属管时的共鸣,"从木星内部来。我是一个科学家,但在我的星球环境中,有一些实验无法进行,我到地球来继续我的实验生涯,伪装成了一个地球人的模样,结果被那伙人抓了。那天夜里,我逃跑了,但找到了你们。"
可莹的瞳孔微微放大。但她很快稳住了呼吸,示意雷诺斯坐下。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雷诺斯的触角轻轻摆动,"你们在担心人质,还担心那些大蝙蝠的暗处偷袭。我有办法,但需要你们配合。因为他们抓了我、伤害我,而你们救了我,所以我决定帮你们……"
她开始解释自己的特殊能力:“我体内能生成一种电磁波,可以暂时麻痹生物的运动神经。效果很强,范围够大,但准备时间漫长,至少需要六十秒完全静止地蓄能。在那六十秒里,我完全不能动,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那这有什么用呢?六十秒的时间都足够那个歹徒开几十枪了,即使我们帮你挡住子弹,那些大蝙蝠也会偷袭你的……”丽安疑惑的问道……
"也许正面火拼是没有办法胜过他的,但我们可以去找寻一些非正面的技巧,通过智取来取胜,所以需要你们来替我争取时间。"雷诺斯说。
可莹听着,目光从地图移到雷诺丝脸上,那些死结一样的困境似乎在松动。
第三天傍晚,计划开始执行。
可莹和丽安从空中接近了那处新的营地——刽子手在湄公河另一条支流旁另搭的临时据点,位置比上一个更隐蔽,三面是密林,一面靠水。地图上标出的林间空地中央立着两顶帐篷,刽子手正坐在篝火旁,那个被挟持的女孩蜷在后面的笼子里。两只巨狐蝠不知道蹲在哪棵树的阴影里,但可莹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两团沉甸甸的热量潜伏在暗处。
"按计划。"可莹低声对丽安说。
两人没有接近营地。她们展开翅膀在高空盘旋,紫色和银白色的光在树冠上方忽隐忽现,制造出类似侦察飞行器的轨迹。翅翼破空的声响被夜风送到地面,时远时近,像某种不明来源的动静。
刽子手一开始没理会。但那些光影在他头顶转了五六分钟后,他开始不安了,他担心自己遇到意外、陷阱或偷袭,所以打算叫两只巨狐蝠贴身保护自己。他站起来仰头看,但树冠太密,只能看见缝隙里闪烁的紫光。他对空喊了几句,没人应。那些光依然在飘,忽快忽慢,像在勘查地形,又像在等待什么。
他往树林方向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两只巨狐蝠从密林深处飞了出来,翼手展开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落在刽子手两侧。他拍了拍其中一只的头,那只蝠兽龇了龇牙,警惕地环顾四周。
可莹和丽安在远处看见这一幕,交换了一个眼神。所有敌人都到明处了,不用担心被偷袭了。
她们开始俯冲,从高空直降,翅翼收拢滑行,在距离篝火二十几米的地方悬停下来。可莹没有落地,保持高度与刽子手平视。
"又你们。"刽子手咧嘴笑了,枪管抽出来握在手里,"还来送死?"
"来谈判。"可莹的声音平稳,"把人放了,你走。我们保证今天不动手。"
刽子手哈哈大笑:"老子信你们?长翅膀的圣母?"
可莹摊开手,表示自己没有拿武器。丽安在另一侧也做了同样的姿态。她们悬浮在空中,翅膀慢慢扇动,保持着既不后退也不逼近的距离。刽子手盯着她们,枪管在手里颠了颠,似乎在判断这个提议的真假。
"五分钟。"可莹说,"你考虑五分钟,我们不走。"
刽子手嗤了一声,但也没有开枪。他眯着眼打量她们,手里的枪还抵着笼子的方向,注意力集中在这两个会飞的对手身上。
他没注意到侧后方远处的灌木丛里,一个淡青色的小小身影正伏在落叶和蕨草之间,一动不动。雷诺斯闭着眼睛,触角竖直竖起,四只翅翼合拢紧贴后背。她体内的能量在缓慢地聚拢、压缩、调整频率,像一座即将释放的火山在暗暗升温。
五十二秒了。
刽子手还在跟可莹对峙,两人的对话进入了第二轮的绕圈子。他说"你们把武器扔下来",可莹说"我们没带武器",他说"那翅膀给我砍了",可莹说"砍了翅膀我也能跑"。
五十八秒。
刽子手忽然皱了皱眉。他感觉到某种不对劲——不是视觉或听觉上的,是皮肤上的。空气里的静电变重了,毛发微微竖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汗毛立在皮肤表面。
五十九秒。
"你——"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就僵住了。手指张不开,嘴唇合不拢,眼睛只能直直盯着前方。枪管从他手中滑落,砸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两只巨狐蝠同时膝盖发软,接连趴倒在地,翼手贴着地面,像两座倾倒的雕塑。
笼子里的女孩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莹从空中落下,快步走向笼子。丽安紧随其后。贝斯雅魔棒的光亮起,笼锁断裂,笼门打开,女孩被扶出来时腿是软的,但还能走。
"没事了。"可莹把她挡在身后。
远处的克雷斯听见对讲机里的信号,拨出了报警电话。湄公河两岸的警力早就在待命,这一通电话像拉响的引线,蓝色和红色的光很快切开了夜色。
刽子手被抬上警车时脸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嘴角还残留着没骂完的半句话。但他什么动作都做不了,僵硬的舌头和僵硬的四肢让他像个被人搬动的道具。巨狐蝠被麻醉师打了镇定剂,巨大的翼手在梦中抽搐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被救的女孩坐在救护车后面,裹着毯子喝热水。她看着可莹和丽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很小的"谢谢"。
雷诺斯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时差点摔倒,蓄能耗尽了她的体力,四只翅翼都耷拉着。可莹扶住她,她摆了摆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你那个电磁波,有效范围多大?"丽安问。
"半径大概五十米。"雷诺斯靠在树上喘气,"时间不够的话只能覆盖二十米。但今天刚好够。"
可莹站在河岸上,看着警方的灯渐渐远去。河面的夜色已经趋于平静,连涟漪都停了,月光铺在水上像一面打碎的镜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受伤。今晚谁都没受伤。
丽安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她:"你发什么呆?"
可莹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我在想,刚才那种僵持的局面,换以前我肯定会冲上去硬碰硬。"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些事情并不是无解,只是要找对方法。"可莹慢慢说,"只要找到那个合适的方法,局面就不一样了。不是靠力量硬撑,是找到其中的本质和奥妙合理的规划行为。"
丽安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你说得对。但能不能回去再思考?我想睡觉了。"
可莹笑了。
回到出租屋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克雷斯把摩托车停好,三人在门口各自道别。可莹爬上自己那张小床,贝斯雅魔棒放在枕边,紫宝石在晨光里安静地亮着。
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那些看起来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坎,也许只是因为她还没看到坎旁边那条路。
闭上眼睛后她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追逐,没有火光,只有一片平静的海,海面上铺着碎金一样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