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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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俪地界儿在北，大紫金宫更在大俪的北面儿，坐北望南。

雪兰台，霜雪殿是整个大紫金宫观雪最好的地方，推开殿內朱漆雕花的门阁，玲珑楼塔望出去，大俪紫金宫雪景尽收眼底。

玉叶飞花，雪满亭台……

此刻正值黄昏，殿外庭院，宫婢已点了灯。一时间，这冰雪天地染上了一层记忆的昏黄。

萧长歌坐在霜雪殿的地上，侧身歪斜，靠在正对霜雪殿观景朱阁的榻身上，右手边儿的地上，错落着几盅酒，其中两盅已空，散倒在一旁。

她的右胳膊支在撑起的右腿上，手里仍攥着一盅酒，时不时便仰头往嘴里灌。只是，眼睛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痴痴望着面前一副屏画上，神情戚然苦涩。

那画，不是什么精致工笔，只简单的墨笔勾勒，也无色彩渲染，却将一个人悲伤落寞的神态描慕得惟妙惟肖。画侧留白处，蝇头小字——又是一年深冬至，何处再见雪衣人……

画中正是一人，一身白衣，侧身跪坐，露出苍白的侧颊，颊上额下，细笔浅斜一卷，正是他微垂的眼睫，让人望去，便觉得，他看不见的目色必定写满哀愁。

画屏被放至于大开的观景门阁间，映着雪光，好像一个苍白瘦弱几乎透明的人，孤独落寞跪坐在门阁边儿，微靠着身后那扇大开的门阁借力赏雪，叫人看了好不心疼。

叫人看了好不心疼……

雪兰台赏雪最好，但她最初叫他入住雪兰台，却不是为了叫他享这北国风光，只为那时的雪兰台是座废殿，离她够远，殿內够破，风也够冷，雪也够凉……

当然，雪也不是没有赏过。只是那次……

她和自己的好傅卿，坐在炉火边儿上，饮酒赏雪，满席琳琅。

有朔风过，吹得炭火微颤，她紧了紧傅九卿身上的貂裘，嘴里亲亲叫着唯臣哥哥，莫要受寒。楚兮一个人，身着单衣，跪在风雪里，为他们剥虾……

那时，好好的宴席不欢而散！只为，傅九卿害他，他还手，划伤傅卿的脖颈。她激怒之下赐他一记窝心脚，带着十足的内劲，他整个人飞起，砸毁了那桌酒席，砸毁了霜雪殿破旧的朱漆门阁……

他当下呕了一地血，幸而苏沐青及时赶到救他一命。而她却捏着他的一巴逼他抬头，看着自己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着：“朕知你冤枉，但朕就是要护着傅九卿！即便错在他，为了护着他，也要伤你！即便你受了要命的伤，朕眼里，也比不过唯臣哥哥一点儿皮外伤，太医要医，也得先医他！”

他第一次生气，来了脾气。跪在殿外，不用药，也不理她……

眼泪没有声息，不住从眼眶涌出，萧长歌简单的用手擦过，将鬓边的头发仍到身后，直直看着那画屏，又痛饮一口，喃喃道：“寒衣……你报复我……”

报复我，是不是？

她已经不再期盼他能从画里走出来回应她了。她长白发，他却还面如冠玉，她越发配他不上了……

君埋泉下泥削骨，我寄人间雪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