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雨江南

江南多雨。

每逢天晴，深街小巷中的姑娘太太们，都推开了自家许久未打开过的门，熙熙攘攘地朝着巷口那间旗袍店走去。

旗袍店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逢天晴才招待顾客，也仅仅是十位。奈何这旗袍店老板的手艺精湛，布料花样多，样式新颖。许多年青的小姐，有钱的太太们，都喜爱这家店的旗袍。

江南的天气多变，头一天晴了，第二天必定是雨，向来都是这样的。小姐太太们定制的旗袍，也只能等江南断了这绵绵雨再来取。

旗袍店的女老板叫秋素，从南京来的，说着吴侬小语，平时没事爱念念诗文，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见她时，总是身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周身围绕着一种淡淡的忧郁，不爱说话，温温和和的。有前来做旗袍的太太见她总是一人，便有心把她介绍给自家尚未婚配的小辈们。秋素总是淡淡的笑，委婉地拒绝了太太们的好心。

直到有一天，某位军阀太太来定做旗袍，同她说起自家那位半年都未归家的军官，说起军中的苦，秋素笑了，说：“我家那位，又何尝不是呢…我已经三年没见到他了…”

直到那天，大伙们才知道，秋素原来是位军官的太太。

三年，台北战事打了三年，秋素也三年没见到她的心上人了。

自打那以后，那位军阀太太仿佛是找到了知己，每逢天晴，都要来秋素的店里坐一坐，逗逗猫，喂喂鸟，谈谈心事。

时间长了，秋素也开了口，说起自己与心上人的往事。

秋素小他五岁，与他是青梅竹马，两家父母关系甚好，早早地便定下了娃娃亲，他自幼把她当妹妹照顾，感情也深。他的梦想是参军，他喜欢军人那种英姿飒爽的感觉。一等成年，便去报名了城里的军队。入伍那天，秋素在学院，没有赶得上来送他，回到家哭着喊着说要哥哥。过了不久，军中来信说他表现好，当上了班长。秋素笑嘻嘻的逢人就说，自己的哥哥是军官。待她成年，她从军中回来，参加她的成人礼，他只陪了她三天，便回了军中。临走那天，秋素去送他，很是不舍，两眼婆娑的望着他，他揉揉她的头发，向她许诺，“等江南雨晴，我就回来了，等我回来，我们就去江南成婚。”

他犹爱江南。

而他这一去，便是三年。

“…他最爱我穿旗袍的样子。”秋素说。

众人突然明白了她来江南开店的原因，突然顿悟了那个不成文的规定。

“他没有来过信么？”军阀太太问。

“信么…”秋素苦笑，“前两年倒是来过几封，现在…也没收到过了。”军阀太太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安慰两句。

…后来，台北传来胜利的消息，众人都期盼着秋素与她军官先生的相见。

某一天，镇上来了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其中就有军阀太太的先生。

但他们是来找秋素的。正是雨天，秋素没有开门营业，只是坐在后院的亭子里，逗着猫儿。

面对这几个突然造访的军官，秋素有些诧异，“你们…”

“请问，是秋素小姐么？”

秋素点头，“请问，有事吗…”

军官像是不忍，狠了狠心，摸出一个盒子递给她，“秋素小姐，请您节哀…少校他…五天前…牺牲了…这是他生前留下来的遗物…”

秋素捏着盒子的手一紧，眼泪无声地从眼眶中涌出，“他…怎么死的…”

“少校他…他是为了我们…”军官的声音染上一抹忧伤，“当时，敌军从后包抄过来，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带上了所有的炸药，冲了进去…后来，我们去找少校的尸骸…也找到了那条戒指…”

秋素紧紧地握着那个盒子，“那…他的尸骸…在哪…”

“少校的尸骸以最高的军礼葬在了烈士园…”

秋素笑了，“天下太平了，他的愿望实现了，他一定会开心的，下辈子，如果我还能遇见他，他一定还会参军的。我为他骄傲”

军官一怔，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立正站好，对秋素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军官走后，秋素打开盒子，是一对素戒，很符合他的性格。

后来，秋素回到南京，去到曾经的住宅，翻出他最爱的那本诗集，准备带去江南，做个念想，却没料到，书中夹着一封信。

信是写给她的，信中写到：

亲爱的素素，

当你看到这封信，可能已经是很久之后了吧，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写了这封信，这次去参军，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见你，要是你在旁边，肯定又要打我了，让我‘呸呸呸’，不要乱讲话。

我从小就爱枪，喜欢军人那种硬气，参军是我的梦想，可是，我还有另一个梦想。

那就是娶你。

素素，我爱了你八年。

我五岁那年，你出生了，那时我还小，只觉得你很可爱，像是一个娃娃，乖巧可爱。后来，你两岁了，每天趴在我的腿上，口齿不清的喊着‘哥哥，糖糖’，我便想着，这辈子都要对你好，给你买好多的糖，我入伍那一天，你才十三岁，我不知道你对我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只能压住对你那份独特的感情，把你当作妹妹，那天你去了学院，没有能来送我。

等到你成年，我回家参加你的成人礼，你长大了，变得温婉可人，看着我，怯生生地喊哥哥，我上前把你揽入怀中，再也不想放开，天知道我有多想你。

晚宴上，长辈提到了婚约，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口，生怕你回答说不做数了，当看到你点头的那一刻，我激动地想冲过去抱住你。

素素，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素素，你还记得，你十几岁的时候，我们去集市，你看到糖葫芦，缠着我说想吃。

那天晚上，你穿了一身旗袍，问我好不好看，我只看了一眼，便扭过头来，支吾着说好看，自己偷偷红了半边脸。

我想要娶你的，可，我要是娶了你，却没能回来，以你的性格，定然不会再嫁，可我舍不得你一个人过一生。

素素，我为你准备了戒指，可我没敢送给你。

素素，如果我不在了，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素素，我最爱你穿旗袍的样子。

素素，你可知，我为何如此喜欢江南，因为，穿旗袍的你，撑着油纸伞，如同江南画中走出来的仙女。

素素，我爱你。

秋素紧紧握着信纸，泪水浸湿了文字，他爱了她八年，她也爱了她八年。她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参军这条路。

她的先生啊，是那么的正直，上天一定是太喜欢他了，才把他带走了吧。

江南多雨。

每到江南的雨季，都有一位穿着旗袍的姑娘，撑着油纸伞，搭上了去北上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