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沐着午后暖煦日光,步履悠然,缓朝永和宫行去。身后小厨房残留的清甜梨香随风漫溢,与沿途笑语相融缠绵,在深宫高墙之内,晕开一抹最安稳动人的人间烟火。
欣荣怀抱着依儿,款步缓行在永琪身侧,眉眼温婉微动,轻声问道:“五阿哥,秋梨可熬膏泡水,不知世间还有哪些寻常食材,亦能熬制滋补膏方,可供男女老少日常服食?”
永琪唇瓣微张正要开口,胃里骤然一阵翻搅抽痛,牵扯肺腑泛起闷沉滞塞,呼吸微微发紧,喉间漫起淡淡腥涩。他下意识蹙了蹙眉,强行压住胃里反酸欲呕的不适感,脚步微顿,面上依旧维持温和,缓缓侧首温柔凝眸望着欣荣,从容说道:“凡性情温厚、可润燥调养的食材,皆可入膏炼制。雪梨、百合、银耳、枸杞、红枣、桂圆、山楂,皆是熬膏上品。食材各异,调养功效亦各有侧重。”稍作停顿,他指尖轻轻按在胃脘处,眉宇间掠过一丝隐忍的倦意,柔声说道:“百合膏宁心安神、助眠舒缓;桂圆膏益气养血、润养气色;山楂膏健脾开胃、消食解腻;枸杞膏养肝明目、固本培元。此类膏方药性平和,不寒不燥,宫中老幼皆宜常饮。只是熬膏贵在文火慢炖,食材须洁净纯粹,少添杂味,方能锁住本味气韵。”
欣荣听得专注,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几分恍然,轻声说道:“原来熬膏还有这般讲究,妾身素来只知秋梨适宜制膏。”
永琪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胃里阵阵痉挛拉扯肺腑,闷咳险些破喉而出,他悄悄屏住气息压下不适,轻声说道:“世间寻常好物,皆可入膳入膏。心怀诚意,用心烹煮,再朴素的食材,亦能熬出人间暖意与岁月安稳。”
依儿窝在欣荣怀中早已昏昏欲睡,小脑袋蹭了蹭欣荣肩头,软糯说道:“阿玛,依儿想喝甜甜的膏膏。”
永琪缓缓俯身抬手,身形微微发虚,肩头轻轻起伏,肺间气短发闷,胃脘又是一阵抽痛,臂膀不自觉轻泛颤意,依旧温柔抬手轻轻抚过女儿柔软发顶,嗓音满是宠溺,内里却藏着难以隐忍的病痛煎熬。他面上温情脉脉,眼底却掠过一缕落寞,心底始终念着远在大理的小燕子,此生刻骨,从未放下。暖阳穿枝叶洒落,遍地碎金流光。他本就胃肺留有沉疴旧疾,更藏着一份对小燕子解不开、放不下的执念心病,稍一动身行走,便胃腑抽痛、肺气滞闷,只能挺直脊背强撑端庄仪态,步履看似安然,内里早已身心俱疲、备受煎熬。一行人语声轻缓,徐徐走向永和宫。深宫岁月从无需惊天动地、轰轰烈烈,这般细水长流的朝夕相伴,烟火日常里的温情相守,却终究填不满他心底空缺的那一处,那一处,永远只留给小燕子。
永和宫内暖意融融,愉妃安坐厅堂软榻,怀中轻轻抱着乖巧软糯的绵亿。知画立在一旁,玉手捏着一架五彩风车,轻轻鼓气吹动。风车悠悠旋舞,斑斓灵动,惹人喜爱。绵亿睁着乌溜溜大眼,好奇凝望转动的风车,胖乎乎小手不住挥舞,咿咿呀呀伸着胳膊,急切想要伸手触碰。
愉妃抬手轻轻拍抚绵亿后背,慈爱说道:“小绵亿,你看这风车转得多好看,可把咱们小宝贝馋急了。”
知画见孩童娇憨模样,唇角漾起温柔笑意,故意将风车吹得转得更疾。她眉眼温婉,满心温柔逗弄着懵懂天真的稚子。殿内熏香袅袅,暖意氤氲;屋外金辉遍洒,秋风清和。满堂浅语笑语,岁月安然,尽是深宫难得的闲适温情。
忽闻殿外宫人躬身高声通传:“五阿哥驾到,五福晋驾到,十二阿哥驾到。”
话音落,永琪缓步迈步而入,欣荣抱着依儿、永璂紧随其后缓步入殿。永琪刚要躬身行礼,胃部骤然一阵剧烈翻搅,酸意直涌喉咙,牵扯肺部阵阵闷痛气短。他猛地屏住气息,脊背瞬间僵硬,身形微微一晃,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死死咬住唇角压住涌上喉间的闷咳与呕意,强撑着恭谨躬身说道:“愉妃娘娘吉祥,额娘吉祥。”
愉妃眉眼含笑,抬手虚扶示意,缓缓说道:“都起身吧。”目光细细落在永琪苍白失色的面容上,又见他身形微僵、胸口微微起伏气息不稳,心头当即一沉,已然看出他旧疾隐隐发作,更知他心病难平,皆是因相思而起。
知画敛身屈膝,款款行了一礼,柔声说道:“五阿哥安,五福晋安,十二阿哥安。”
永琪缓缓直起身形,温眸抬手示意免礼,气息比平日虚弱许多,胸口微微起伏,肺间滞塞难舒,胃里依旧隐隐抽痛,轻声说道:“免礼。”随即抬步走向愉妃,强压周身不适,恭顺说道:“额娘,儿子闲来亲手熬了秋梨膏,特意送来一罐孝敬您。”说着,将手中梨膏递与侍立宫女迎儿,抬手时指尖泛凉微颤。
愉妃疼惜望着他略显憔悴的神色,柔声说道:“永琪,你本就脾胃虚弱、肺气亏虚,两处病根缠绵难愈。这些琐碎活计只管吩咐下人便可,何须事事亲力亲为,太过操劳,最是伤胃耗肺。”
永琪淡然浅笑,微微摇头掩去胃肺交织的隐痛,从容说道:“儿子知晓额娘疼惜。今日不过闲来无事,顺带手把手教梅儿熬制,摸清了熬煮诀窍。往后自有下人打理,儿子不会再费心劳碌。”
愉妃欣慰颔首,鼻尖萦绕清甜梨香,目光落在宫女手中瓷罐上,眉眼愈发柔和,温声说道:“你素来心思细腻,事事周全,还时时记挂着我。这秋梨膏闻之便清润甘醇,最是润肺养胃,恰好合你如今身子,你自己也该常服调养。”说罢低头逗弄怀中绵亿,指尖轻轻点了点孩子小脸,慈爱说道:“咱们小绵亿也有口福,日后每日饮些许梨膏水,润肺清燥,定能平安康健,顺遂长大。”
知画缓步上前,伸手接过瓷罐细细端详,眼角时刻留意永琪隐忍难受的模样,轻声说道:“不曾想五阿哥竟亲自熬膏,膏体色泽透亮、质地稠润,一眼便知花了十足心思。秋日气候干燥,娘娘常饮可润喉安神,于五阿哥而言,更是润肺和胃的好物。”
永琪微微颔首,垂眸掩去眼底情绪,肺间闷堵不散,胃脘阵阵坠痛,只能挺直身子强撑平稳语气。人前温和从容,人后午夜梦回,心心念念依旧是小燕子,那份执念深入骨髓,此生难忘。
永璂缓步上前,望着永琪苍白面色,忧心说道:“五哥心思委实周到。秋梨本就润肺和胃,经五哥用心熬制,更是佳品。只是五哥胃肺两弱,最忌劳心费神,万万不可再这般逞强硬扛。”
欣荣怀抱着倦意沉沉的依儿,目光定定落在永琪身上,将他强忍病痛、心事重重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底透亮,轻声说道:“额娘素来怕秋燥,这梨膏清甜温润,最宜久服。臣妾定会叮嘱宫人日日奉上,悉心照料府中上下,更会严格打理五阿哥饮食起居,生冷油腻一概不碰,好生调养他的脾胃肺气。”
愉妃听得满心熨帖,眉眼漾开温婉笑意,轻轻拍抚怀中绵亿,感慨说道:“有你们同心体贴,料理家事、体恤众人,我还有何可牵挂。永琪脾胃、肺腑皆有旧疾,最需静心休养,你们姐妹二人更要和睦相扶,打理好府中琐事,照看好孩儿,悉心调理他身子,让他无后院纷扰,安心静养。”
知画屈膝欠身,温婉恭顺说道:“愉妃娘娘放心,臣妾定与欣荣姐姐同心协力,打理府中内务,悉心照看依儿、绵亿,日日留心五阿哥膳食汤药,养胃润肺步步调理,为五阿哥分忧,不负娘娘嘱托。”
欣荣亦微微欠身,柔声说道:“儿媳谨记额娘教诲,定与知画妹妹和睦相守,用心持家,护好儿女,精心照料五阿哥饮食作息,慢慢将他胃肺底子调养回来。”
小绵亿偎在愉妃怀中,似闻空气中清甜梨香,小胖手无意识抿着小嘴,眉尖微蹙,模样软糯娇憨,惹人怜爱。
永琪见此情景,眼底漾起温柔,缓步俯身,身形微微晃动,一动之下胃里抽痛再起,连带肺间气短闷涩,只能放缓气息,温声说道:“再过些时日,便可给他少量冲泡梨膏水,温润润肺,最合秋日调养,孩童饮着也不伤脾胃。”
愉妃连连点头,目光始终凝在他虚弱面色上,慈爱说道:“都依你。你最懂养生调养,孩子们交由你照拂,我心里全然放心。可你自己胃肺双虚,更要事事省心,切勿再劳神伤身。”
永璂望着眼前阖家和睦、温情融融的景致,再看永琪强撑体面、暗自神伤的模样,心生艳羡又满心心疼,轻叹说道:“五哥府邸阖家安然,儿女乖巧,两位嫂嫂温婉贤淑,当真令人羡慕。只是五哥脾胃肺腑沉疴缠身,心底更有郁结,日日隐忍煎熬,实在让人揪心。”
永琪淡然牵了牵唇角浅笑,胃里反酸隐隐不休,胸口微微起伏,肺间呼吸始终带着一丝滞涩。他坐拥阖家圆满,儿女绕膝,却始终忘不了小燕子,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意,化作郁结心病,日日牵动胃肺旧疾,缠绵不愈。
依儿靠在欣荣怀里,眼皮沉沉耷拉,已然昏昏欲睡,朦胧间小嘴巴犹自软糯呢喃:“梨膏……甜甜的……”
欣荣抬手轻轻拍抚她后背,柔声低哄,眸光满是担忧地望着强忍不适、心事深沉的永琪。她早已看透,永琪这一生,身体的病痛尚可药石医治,唯独忘不了小燕子的执念,无药可解。
微凉秋风自雕花窗棂徐徐穿入,裹挟淡淡桂香与梨香清甜,萦绕永和宫厅堂。殿内熏香袅袅,一室暖意融融。孩童软糯呓语、长辈温软叮嘱、众人温婉笑语,万般温情相融,酿成深宫之中最难得的烟火静好。
永琪静立原地,身形微微伫立,望着儿孙绕膝、阖家安然的光景,胃腑绞痛连绵,肺间闷堵气短交织袭来。他面上平静无波,指尖暗暗攥紧衣袖,默默隐忍周身痛楚,心底那一份对小燕子的牵挂与惦念,从未有半分消减,半生执念,刻骨难忘。千里大理,那人江湖逍遥,风月为伴,自在洒脱;方寸深宫,他阖家相守,身缠胃肺顽疾,心寄天涯燕子,只能两两安好,各自圆满。流年无恙,岁岁清宁。
愉妃见他怔怔出神,面色苍白无华,气息虚浮不稳,连忙温声说道:“永琪,在想什么?这般失神,脸色差得厉害,是不是脾胃又犯疼,肺间又发闷了?”
永琪缓缓回过神来,慢慢敛去眼底落寞,唇角噙着浅淡温润笑意,强压下胃里翻搅与肺间滞涩,目光先落向愉妃怀中绵亿,再扫过欣荣怀间熟睡的依儿,最后看向身侧温婉静坐的二人,缓声说道:“儿臣无事。”语气轻缓安然,盛满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亦掩不住病弱清寂与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落寞,只因这辈子,他永远也忘不了小燕子。
愉妃望着他释然温润却难掩病容的神色,心疼又欣慰,轻叹说道:“你前半生为情牵绊,为公务劳碌,落下脾胃亏虚、肺气淤滞的病根,日日受病痛纠缠。如今尘埃落定,阖家安稳,儿女绕膝,也该放下诸事,专心养胃润肺,好好安享家常岁月。”
永琪微微颔首,眸光平和悠远,眼帘轻轻垂下,呼吸间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胃里隐痛迟迟不散,低声说道:“儿臣晓得。”旁人都劝他放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情深,刻入骨髓,小燕子这三个字,早已住进他心底,一生一世,无从淡忘。
欣荣怀抱着熟睡的依儿,柔声说道:“往后我们只需守好这一方庭院,伴额娘安度流年,日日为你调配养胃润肺的膳食汤药,慢慢调理身子,看着依儿、绵亿慢慢长大,便是最好光景。”
知画眉眼温婉似水,轻声说道:“五阿哥本就心性仁厚,何不放下过往执念,安心静养,忌口劳顿,细心调养脾胃肺气,往后自会岁岁安稳,少受病痛缠身。”
永璂静立一旁,感慨说道:“五哥能勘破世事,安于当下,实属难得。世间万般荣华,终究不及阖家团圆、岁月静好,只愿五哥好生将养,胃肺旧疾能日渐舒缓,少受煎熬。”
秋风漫过窗棂,梨香桂香萦绕满堂。暖光倾泻一室,稚子安睡,家人相伴。
永琪默然伫立,抬手轻轻按在胸口,任由胃痛肺闷在周身缓缓萦绕,默默隐忍承受,心底唯有一句执念不散:纵使岁月变迁,世事轮回,他永远,忘不了小燕子。
这时涵山掀帘缓步走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永琪苍白的脸上。
愉妃连忙说道:“涵山,你快给你哥看看,他脸色不大好。”
涵山走近几步,目光打量着永琪气色,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说道:“上午是不是忘记服药了?自己不爱惜身体,有再好的大夫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