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

　　兄妹之礼是苏邵锋铸造在两人之间的铁墙。提醒着她认清现实，不要自不量力地想要去越界。然而，越是艰难险阻，苏山山越是坚定不移。那铁墙没有打压消磨她那热情似火的情感，反而更加突显那份心意的赤诚。

　　她很喜欢毛绒的公仔。一如儿时父亲给她亲手缝制的绒绒布小娃娃，柔软，散发着春日凉风般温情的味道。这绒绒布小娃娃陪伴她度过了许多个风雨交加无比恐惧孤独的夜晚。它于她而言，是一位不离不弃的友人，亦是那未曾谋面的母亲在人间的化身，是她极其珍视的守护神。

　　后来，给她讲睡前故事的外婆跟随母亲的脚步飞到天上去了。在葬礼那天，她不曾流泪。只是走到那口漆黑的棺木旁。

　　棺木边缘围满了一圈白色纸花，没有味道。棺木里外婆安详地仰躺着，穿着整洁的新衣服。面色比平常更加红润，皱纹也少了。那时，她后知后觉地萌生出“人飞上天去后会变得更加年轻”的想法。

　　她将手伸进斜跨在身上的荷包里，稚嫩圆润的小手握成小肉团子拿出来，然后缓慢移动到外婆胸口上方，将手指舒展开来。黄色的细细碎碎的东西飘落下来，安稳着陆在外婆平坦的胸前。那是她亲手采摘的茉莉花。随后她又将手重新伸入荷包中，重复相同的操作。动作笨拙而格外坚定。

　　前来吊唁的人都没有去阻挠她，在一旁默默地无声流泪，或者低低地出声呜咽。直到棺内，外婆周身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茉莉清香，而她的荷包也恰好被掏空了。苏山山将一直抱在怀里的绒绒布小娃娃，双手握住它圆润可爱的躯干，小心翼翼郑重其事地将它安置在外婆的枕边。那时她心里想的是，希望它能够代替自己陪伴守护在外婆身边，这样外婆就不会感到孤单寂寞了。

　　做完这些，她双手趴在棺木边沿上无言盯着外婆的脸看。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许久，直到父亲来拉扯她，她才离开。父亲用手揉揉她的头，天灵盖上传来父亲掌心温厚的体温。她的表情依旧很淡然。

　　葬礼结束后，许是她那淡漠的表情太过瞩目突兀。开始有不堪的流言在这偏僻的小村庄里流窜横行肆掠。天煞孤星，冷血无情。哪怕那年她才六岁。也幸而六岁，不知所谓。但是，本就少得可怜的朋友们一夕之间都与她日渐疏远，她的心灵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异样和孤独悲伤。

　　每当父亲不在身边的时候，这份苦楚的煎熬总是让她忍不住想起绒绒布小娃娃，想起外婆，想起妈妈……

　　再后来，她知道了天人永隔相望两茫茫，知道了人死不能复生，知道了体温的易逝和生命的脆弱。

　　现如今，她知道这些毛绒公仔已不能承载她的情感思恋，她所渴求希翼的是真实可感到体温肌肤触感怀抱。等待许久。她终是要抛弃这些宛如安全气囊的公仔们。她就好像是走在徒步沙漠的旅人，丢弃行囊，将水和干粮一食而尽，以死亡的威胁激发出生命的无限潜能，促使她一定要寻找到那沙漠绿洲。

　　否则，她只有死路一条。她一定要和苏邵锋在一起。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人生意义就是因此而存在的。没有了他，她的生命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