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城南小院外的暗巷中,几道鬼祟的影子隐在墙根屋檐下,如同蛰伏的毒蛇,无声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墨染隐在院内更高处的阴影里,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锐利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监视者,心中默默计数。
正如他所报,两拨人。一拨行事带着宫中暗桩特有的刻板与森严,虽尽力掩饰,但那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对秩序和规矩的恪守感难以完全消除,应是皇帝派来监视苏予泽的“眼睛”。另一拨则更为诡秘,行动间带着江湖气,却又并非纯粹的草莽,更像是有组织的私家探子或某个权贵圈养的暗卫,目的不明,但显然来者不善。
书房内,苏予泽与苏莞泠的对话被压得极低。
“看来,皇上是铁了心要把我们看牢了。” 苏莞泠透过窗棂缝隙,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冰冷,“另一拨,会是谁?吴江?还是……其他对我们手上东西感兴趣的人?”
苏予泽将最后一份用特殊符号默写、只有两人能懂的“密信摘要”封入一个小巧的防潮蜡丸,藏入书房一处极其隐秘的机关暗格内。他动作沉稳,但眼神锐利如鹰。“都有可能。吴江是吴廉的侄子,又是送亲副使,与北戎‘穆先生’有直接关联,他最怕赤哲的供词曝光。至于其他人……朝中盯着楚家案子、或者对萧家旧事心有忌惮的,大有人在。赤哲虽死,但风声已漏,有人坐不住了。”
他走到苏莞泠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务之急,是按计划行事,但必须更加谨慎。外面盯着的人,既是障碍,也未尝不是一种‘保护’——至少在皇帝眼皮底下,某些人不敢轻易用极端手段。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苏莞泠立刻领会。
“没错。” 苏予泽点头,快速部署,“明日,我会如常去北镇抚司点卯,甚至会‘不小心’流露出因陛下警告而意志消沉、打算明哲保身的迹象,迷惑那些眼睛。而你,需要找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过多怀疑的由头出府,去接触逍遥王。”
“探望姐姐。” 苏莞泠几乎没有犹豫,“姐姐嫁入永昌侯府后,我本就会定期去探望。如今楚家出事,我心情‘低落’,去寻姐姐说话散心,合情合理。永昌侯府与逍遥王府虽不算近邻,但都在城东勋贵聚集区,我绕道去一趟,即便有人看见,也可说是顺路拜访或临时起意。”
“可行。” 苏予泽赞许地看着她,泠儿的机变总是让他放心,“我会让墨染安排人,在途中制造一点小小的、不惹眼的‘混乱’,引开部分视线。但你与王爷的交谈必须简短、隐蔽、切中要害。目前阶段,我们只需要试探他的态度,传递出我们有重要筹码、且目标与他部分一致的信号即可。具体的证据和计划,在确定他值得信任之前,绝不能透露分毫。”
“我明白。” 苏莞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与一位亲王,尤其是一位对皇帝心怀不满的亲王结盟,无异于刀尖跳舞。但想到明月,想到楚家冤屈,想到萧家血海,这一步必须迈出。“姐姐那边,我也会打好招呼。她虽不参与具体事务,但能提供掩护和传递一些内宅消息。”
计议已定,两人再无多言,各自歇下养精蓄锐,尽管都知道这将是一个无眠之夜。
翌日,天气阴沉,一如京城此刻压抑的局势。
苏予泽一大早就出了门,面色比起往日似乎多了几分沉郁,脚步也略显沉重,径直往北镇抚司衙门而去。暗处的眼睛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稍晚些时候,苏莞泠也乘着小轿出了相府,只带了菱歌一人。她今日穿着素净,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轻愁,完全是一副为挚友家变而心绪不宁、寻求姐姐安慰的闺阁女子模样。
轿子平稳地行向永昌侯府。行至一处相对繁华的街市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有两辆运送货物的马车不慎发生了轻微碰撞,车夫争执起来,堵住了半幅道路,引得行人纷纷驻足围观,场面一时有些混乱。苏莞泠的轿子也被迫停下。
“小姐,前面好像堵住了,要绕道吗?” 轿夫请示。
苏莞泠掀开轿帘一角,看了看外面,蹙眉道:“罢了,绕道从东边的安宁巷走吧,清静些,也能快些到姐姐那儿。”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耐。
轿夫应声,调转方向,拐入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暗处,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而另一道原本紧跟的身影,则在街口混乱处略微迟疑,似乎被拥堵的人群和同伴示意留下的手势绊住了片刻。
安宁巷深处,临近逍遥王府后街的一处僻静转角,另一顶不起眼的小轿静静停着。苏莞泠的轿子靠近时,那顶小轿的帘子微微掀起一角,露出拓跋染那张惯常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此刻却异常沉静的脸。
“泠妹妹,好巧。” 拓跋染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王爷安好。” 苏莞泠下了轿,示意菱歌和轿夫稍候,自己则快步走向拓跋染的轿子,躬身行礼,“叨扰王爷了,实有要事相商。”
拓跋染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她上轿。轿内空间不大,但足够两人低声交谈。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但时间紧迫,本王长话短说。” 拓跋染率先开口,没有了往日的洒脱笑意,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郁,“皇兄近日对你们的‘关注’骤然增多,连本王这闲散王爷府外,都多了些生面孔。你们……到底做了什么,让他如此紧张?”
苏莞泠心中微凛,果然,皇帝对逍遥王的监视也加强了。她抬起眼,直视拓跋染,不答反问:“王爷可知,明月在北戎,可能面临何种境地?可知楚家蒙冤,忠良喋血,根源究竟在何处?又可知,当年萧帅通敌案,或许另有惊天隐情?”
三个问题,如同三把重锤,狠狠敲在拓跋染心上。他脸色骤然一变,瞳孔收缩,盯着苏莞泠,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眼前这个女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偶尔照拂的、有些痴傻的相府三小姐,她眼中闪烁着锐利、清醒乃至某种破釜沉舟的光芒。
“你知道些什么?” 拓跋染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知道明月身不由己的苦,知道楚家倒得不明不白,更知道……有些陈年旧事,或许并非天灾,而是人祸。而制造这些人祸的黑手,如今高坐明堂,却仍不满足,还想将更多人、更多事,牢牢攥在掌心,顺他者未必昌,逆他者……必亡。” 苏莞泠语速平稳,却字字如刀,“王爷您因明月之事,与陛下几近决裂,当真甘心从此做一个被监视、被猜忌、连心中所挂之人都无力保护的‘逍遥’王爷吗?”
拓跋染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手背上青筋隐现。明月远嫁时强作欢颜却泪光盈盈的眼眸,皇兄那不容置疑、冰冷无情的旨意,还有近日府外那些挥之不去的窥视感……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他是不愿争,不是不能争,更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你想说什么?” 他沉声问,目光如电。
“合作。” 苏莞泠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坚定,“我们有证据,能撼动某些‘铁案’,能揭开某些黑幕的一角。但我们需要助力,需要在朝堂上有分量的人发声,需要能在关键时刻制衡的力量。而王爷您,有能力,更有动机。”
“动机?” 拓跋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而讥诮的笑,“为了明月?还是为了……自保?”
“皆有。” 苏莞泠坦诚道,“救明月,需从根子上改变朝中对此事的态度,甚至……改变能做主的人。而自保,王爷,当一只猛虎亮出獠牙,时刻盯着你时,一味的退让和所谓的‘逍遥’,真的能保平安吗?楚家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萧家的血,还未干透。”
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外面隐约传来市井的嘈杂,更衬得轿内气氛凝滞。
“你们有什么证据?” 拓跋染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
“事关重大,请王爷见谅,此刻不便细说。” 苏莞泠摇头,“但我们可以保证,证据足以指向当年构陷楚家、乃至可能与萧家旧案有关的幕后之人,且此人位高权重,手眼通天。我们今日冒险前来,只为确认王爷的心意。若王爷有意,我们愿与王爷共享部分线索,共谋大事。若王爷觉得风险太大,只当泠儿今日未曾来过,我们也会守口如瓶,绝不牵连王爷。”
她将选择权交给了拓跋染,同时也是一种试探。若拓跋染断然拒绝或虚与委蛇,他们必须立刻调整计划。
拓跋染闭上了眼睛,靠在轿壁上,脸上闪过挣扎、痛苦、追忆,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彷徨,只剩下属于天潢贵胄的锐气与果决。
“皇兄……” 他低语,带着刻骨的寒意,“他逼走明月,监视手足,宠信奸佞,残害忠良……这江山,这朝堂,再任由他如此下去,只怕国将不国!” 他看向苏莞泠,一字一句道:“苏予泽知道你的决定吗?”
“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苏莞泠回答。
“好。” 拓跋染缓缓点头,“这笔买卖,本王做了。但丑话说在前头,本王要的,不仅仅是为明月讨个公道,也不仅仅是为楚家翻案。若有机会……那个位置,未必一定要他来坐。” 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苏莞泠心头一震,拓跋染的野心,比她预想的更大。但这未必是坏事,野心越大,动力越足,能调动的资源也越多。她稳住心神,道:“王爷志存高远,但饭要一口一口吃。眼下第一步,是联手自保,并寻找机会,将证据的力量发挥到最大。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详谈。”
“三日后,子时。” 拓跋染报出一个城郊某处皇家别院的地址,“那里是本王母妃的陪嫁庄园,守卫皆是可信的旧人,比王府安全。带上苏予泽,还有你们所谓的‘证据’。我们,好好谈一谈这‘买卖’具体该怎么做法。”
“一言为定。” 苏莞泠伸出手。
拓跋染看着眼前这只纤细却坚定的手,顿了顿,伸手与她轻轻一击掌。一个在危机压迫下仓促却坚定的同盟,在这一刻初步缔结。
“小心回去,近日若无必要,不要主动联系。一切,三日后见分晓。” 拓跋染说完,示意苏莞泠可以离开了。
苏莞泠不再多言,利落下轿,回到自己的小轿中,吩咐道:“绕路,去永昌侯府。”
轿子再次起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留与交谈从未发生。苏莞泠坐在微微晃动的轿中,手心微微汗湿,心跳依旧有些快,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破釜沉舟的决绝。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傍晚,苏予泽从北镇抚司回来,面色依旧沉静,但苏莞泠从他细微的眼神变化中,读出了一丝凝重。
“如何?” 屏退左右后,苏莞泠急切地问。
“见了,初步约定三日后详谈。” 苏莞泠言简意赅,将经过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拓跋染最后的野心。
苏予泽听后,沉默片刻,道:“他有此心,不足为奇。如此也好,目标一致,更能同心协力。三日后,我与你同去。” 他顿了顿,眉宇间的凝重之色更浓,“但今日衙门里,气氛不太对。陛下突然交给我一桩陈年旧案的复核,卷宗复杂,涉及多位已故或致仕的老臣,要求十日内给出明确结论。”
“这是故意用繁琐公务拖住你,分散你的精力?” 苏莞泠立刻反应过来。
“不仅如此,” 苏予泽目光微冷,“这案子本身也有些蹊跷,看似普通,但细查之下,似乎隐隐与当年几位……与萧家或楚家有过交往的老臣有关。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警告。”
皇帝的动作,比他们预想的更快,也更精准。一方面加强监视,一方面用公务牵制苏予泽,另一方面可能还在用案件敲打相关的知情人。
“还有,” 苏予泽压低声音,“我收到密报,吴江今日出城了,说是去京郊寺庙为和亲队伍祈福,但行踪有些诡秘,我们的人跟丢了片刻。我怀疑,他可能是去处理‘首尾’,或者……与什么人接头。”
内忧外患,监视环伺,对手也在加紧行动。时间,真的不多了。
苏莞泠与苏予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紧迫。与拓跋染的会面至关重要,但在此之前,他们必须确保自身安全,并且……要弄清吴江突然出城的真正目的。
“三日后,便是关键。” 苏予泽握住苏莞泠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在这之前,一切如常,切不可打草惊蛇。吴江那边,我会让墨染加派人手,务必查清他去了哪里,见了谁。”
夜色再次降临,笼罩着京城,也笼罩着无数蠢动的心思。初步的联盟已经达成,但更深的漩涡和更猛烈的风暴,正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汇聚。
而吴江那消失在京郊的诡秘行踪,如同一根不祥的刺,扎在两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