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和亲是去工作，不是去献身

芳林苑的夜，被无数灯笼火把映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压抑。明日便是送行之期，整个皇家别院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每一处角落都充斥着紧张忙碌的身影，却又在森严的等级与规矩下，保持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

揽月阁内，熏香袅袅。明月公主屏退了左右，只留一名心腹宫女在门外守着。她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的并非诗词歌赋，而是苏莞泠那三份字字珠玑、图图惊心的“锦囊”。她已经反复研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深处。

起初的震惊、恐惧，甚至是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已渐渐被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所取代。苏莞泠没有给她编织虚幻的安慰，而是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将血淋淋的生存法则赤裸裸地摊在她面前。这不是公主的教程，这是战士的手册。

“和亲是去工作，不是去献身。”

锦囊开篇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如同当头棒喝，彻底颠覆了她十几年被灌输的“为国牺牲”的认知。她不再是祭品，而是……使者？是去完成一项极其艰难、危险的政治任务？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将被动承受的悲壮，扭转成了主动应对的挑战。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立威篇”中关于“嫁妆非财帛，乃权柄”的字句。是啊，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绸缎、奴仆，不仅仅是赏赐，更是她初始的“资本”。如何利用这些资本，在北戎王庭那个陌生的权力场中，为自己换取生存空间和话语权？她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算计的目光，重新审视那份厚厚的嫁妆清单。

她又看向“察势篇”中北戎王庭的简要派系图。左贤王、右贤王、各部族首领、王室元老……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和头衔，不再是模糊的符号，而是潜在的盟友、敌人或可利用的棋子。苏莞泠甚至附上了一些关于这些人性格癖好、权力诉求的简要分析，虽不详尽，却为她指明了方向——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去观察，去倾听，去分辨。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保命篇”那几幅简易的防身动作图解和那个独特的联络信号上。这不是女儿家的绣花图样，这是搏命的技巧，是黑暗中唯一的指望。她默默比划着那几个针对关节、眼鼻的狠辣动作，心中没有羞涩，只有一种决绝的寒意。她必须学会，哪怕姿态不雅，哪怕有失身份，活着，才是第一要务。

“殿下，亥时了，该安歇了。”门外宫女轻声提醒。

明月深吸一口气，将锦囊小心翼翼地收入贴身携带的荷包中，藏于内衣深处。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却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明日，她将不再是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公主，而是一个即将踏入虎狼之穴、必须靠自己的智慧和勇气谋生存、甚至……谋未来的“职场新人”。恐惧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茧而出的、混杂着紧张、兴奋与巨大压力的奇异斗志。

同一片夜空下，城南小院的书房内，气氛同样凝重如铁。

苏莞泠与苏予泽对坐，中间摊着一张简陋的北戎边境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几个可能的行动点和路线。芳林苑明日皇帝亲临，守卫之严密可想而知，他们混入送信已是侥幸，想在那种环境下动手劫人，无异于痴人说梦。唯一的希望，只能在送亲队伍离开京城、前往边境的途中。

“明日送行宴，是最后观察敌情、确认细节的机会。”苏予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连日不眠的奔波与筹谋，让他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我们必须知道明月具体乘坐哪辆马车，护卫的详细布防，尤其是吴江的亲信兵力部署。还有……北戎使团接亲后的行进顺序和护卫力量。”

“混入送行宴的耳目，安排好了吗？”苏莞泠问道，她面前摆着几张刚刚绘制好的、更加精细的烟幕弹和爆响物的构造图，以及几种利用常见物品临时制造混乱的小技巧说明。这些都是她结合现代知识简化改良的，力求材料易得、效果震撼。

“安排了三个。”苏予泽点头，“一个是御厨房的帮工，负责传递宴会内部的实时消息；一个是仪仗队的乐师，可以观察车驾仪仗的排列；还有一个……是负责清扫宴席残羹的杂役，或许能接触到一些废弃的文书或听到只言片语。但他们都无法靠近核心区域。”

“足够了。”苏莞泠将图纸推过去，“这些是我能想到的、在短时间内制造最大混乱的方法。需要可靠的人在指定地点提前布置，或者混入队伍携带。触发时机至关重要，必须在我们的人确认明月位置、并且队伍处于最有利于我们行动的地形时。”

苏予泽仔细看着图纸，眼中闪过惊异之色，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妙又……匪夷所思的机关设计。“这些东西……真能奏效？”

“效果或许不及军中火器，但胜在出其不意，足以在短时间内制造恐慌和视线阻碍。”苏莞泠语气肯定，“关键在于配合。混乱一起，我们需要有人制造外围袭击的假象，吸引主力护卫的注意力；同时，内应必须第一时间掩护明月脱离车驾，向我们预设的接应点靠拢。”

“接应点我初步选了三处。”苏予泽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黑水河谷的葫芦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便于设伏和撤离；风鸣涧，岔路多，林深草密，便于隐藏；还有这里，落鹰峡，虽然狭窄，但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小道可通山外。具体选哪一处，需视明日观察到的队伍构成和天气情况再定。”

“楚皓旸那边有消息吗？”苏莞泠最关心的是边境的策应。

“飞鸽传书已发出，但尚未回音。”苏予泽眉头紧锁，“边关军情似有变化，通讯不畅。但愿他能及时收到，并在边境制造足够的事端，牵制北戎守军，为我们接应明月后穿越边境创造机会。”

这是一场环环相扣、不容有失的豪赌。任何一环出现问题，都可能满盘皆输，甚至赔上所有人的性命。

就在两人凝神推演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及应对方案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墨染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传来：“主子，苏小姐，有紧急情况！”

“进！”

墨染闪身而入，脸色异常凝重：“刚收到窦府旧人那条线传来的最新消息……他们……他们要求提前见面！就在今夜子时，城西土地庙！”

“提前见面？”苏予泽眸光一凛，“原因？”

“传信人说……情况有变，对方声称掌握了……关于萧家血案真凶与北戎使团……可能存在的关联的证据！还说……此事或许与明月公主和亲的幕后交易有关！他们感觉事态紧急，必须立刻告知！”

萧家血案真凶与北戎使团有关？！还可能牵扯和亲幕后交易？！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书房内炸响！苏莞泠与苏予泽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与更深沉的疑虑。

窦府旧人早不联系晚不联系，偏偏在和亲前夜、局势最紧张的时刻主动要求见面，还抛出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这究竟是揭开惊天秘密的关键线索，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指向更可怕深渊的陷阱？！

去，还是不去？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让原本就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的局势，瞬间增添了更多难以预料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