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深夜急召的旨意,如同催命的符咒,将苏莞泠从为明月和亲的惊怒与悲痛中强行拉扯出来。她来不及与苏予泽多做商议,只能在彼此交换一个沉重而警惕的眼神后,匆匆整理仪容,在那宣旨太监几乎不加掩饰的催促与监视下,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夜色深沉,宫道两旁的石灯发出幽冷的光,将车辕投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般摇曳。苏莞泠的心跳得厉害,掌心一片冰凉。她不知道皇帝此刻召见她意欲何为,是发现了他们探听和亲消息的举动?是要对她和苏予泽的关系做最后的警告?还是……关于明月,已经有了更可怕、更无法转圜的决定?
养心殿东暖阁。与上次“家宴”的暖阁不同,此处更显肃穆,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和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感。拓跋踆并未坐在龙椅上,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明黄的常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听到通传,并未立刻转身。
“臣女苏莞泠,叩见陛下。”苏莞泠依礼跪拜,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良久,拓跋踆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不见底,仿佛暴风雨前极度压抑的海面。他没有让她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她的头顶、脊背。
“起来吧。”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苏莞泠谢恩起身,垂首侍立,不敢直视天颜,全身的感官却都紧绷到了极致,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知道朕为何深夜召你入宫吗?”拓跋踆踱步到御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苏莞泠的心尖上。
“臣女愚钝,请陛下明示。”苏莞泠将头垂得更低,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北戎左贤王平定内乱,已正式遣使上书,愿与我朝永结盟好,共保边境安宁。”拓跋踆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政事,“为表诚意,他愿求娶我朝公主,立为正妃,并承诺……十年内,绝不南犯。”
苏莞泠的呼吸骤然一窒!果然!是为了此事!而且,对方提出的条件,听起来竟如此“优厚”!正妃之位,十年和平!这对任何一个渴望边境安稳的帝王来说,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尤其是……在经历了楚家冤案、边境不稳、朝堂暗流涌动之后!
“此乃……邦交大事,臣女不敢妄议。”苏莞泠强迫自己冷静,声音艰涩。
“邦交大事,自是由朕与朝臣决断。”拓跋踆的语气陡然转冷,目光如电射向她,“朕叫你来,是要告诉你,朕已决定,应北戎所请,择选宗室女,封为公主,前往和亲。”
苏莞泠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几乎是本能般的希冀!宗室女?不是明月?!难道……难道皇帝改变了主意?难道他们的祈祷应验了?!
然而,她眼中的那点亮光,在接触到皇帝那双冰冷彻骨、毫无波澜的眸子时,瞬间冻结、碎裂!
拓跋踆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他看着她脸上血色褪尽,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将最残酷的现实砸向她:
“朕决定,册封皇妹明月……为‘永安公主’,十日之后,启程前往北戎,与左贤王和亲。”
轰——!!!
如同五雷轰顶!苏莞泠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仿佛瞬间远去!她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全靠一股意志力死死撑着。
宗室女……竟是明月!他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亲妹妹推了出去!甚至还赐下“永安”这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封号!
“陛下!”苏莞泠再也无法维持冷静,她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悲痛而撕裂,“陛下三思!明月公主……公主她……她是陛下嫡亲的妹妹啊!北戎苦寒之地,蛮荒未化,左贤王……更是性情莫测!公主金枝玉叶,性情纯善,此去……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凶险万分!陛下!求您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看在兄妹情深的份上,收回成命!另选……另选他人吧!”
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绝望和愤怒。
拓跋踆冷漠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动容,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等她哭诉完毕,他才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和……冰冷的嘲讽:
“兄妹情深?皇室儿女,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社稷为重。明月能为国分忧,是她的荣耀,亦是她的本分。北戎虽远,左贤王却是一方雄主,正妃之位,并不辱没她。至于凶险?”他嗤笑一声,“这世间,何处不凶险?留在京城,便是绝对的安全吗?”
他意有所指的话,像一根冰刺,狠狠扎入苏莞泠心中。她瞬间明白,皇帝这不仅是在通知她结果,更是在警告她!警告她不要试图反抗,警告她和她身边的人,也并非绝对安全!
“可是陛下……”苏莞泠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没有可是!”拓跋踆厉声打断她,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威压,“圣意已决,无可更改!朕叫你来,不是听你求情,而是要你……去劝劝明月。”
苏莞泠猛地愣住,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皇帝。
拓跋踆的眼神幽深如寒潭,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冷酷,有算计,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疲惫?“她自幼与你交好,你的话,她或许能听进去几分。告诉她,乖乖接受命运,朕会给她最丰厚的嫁妆,保她一路风光。若她闹将起来,惹怒了太后,或是做出什么有损国体、皇室颜面的事……”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寒冰,“后果,绝非她所能承受。也绝非……你,或你身边的人,所能承受。”
苏莞泠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皇帝不仅要牺牲明月,还要让她去当这个说客,亲手将她的好友推入火坑!这是何其残忍!何其诛心!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皇权的冷酷与可怕。在他眼中,兄妹亲情、女子终身幸福,在江山社稷、帝王权术面前,轻如草芥,不值一提。明月的眼泪,甚至无法让他皱一下眉头。
“臣女……遵旨。”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她知道,此刻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只会招致更疯狂的报复。她必须接下这个残忍的任务,才能为营救明月,争取到哪怕一丝渺茫的机会。
离开养心殿,苏莞泠如同行尸走肉般,在一名面无表情的老太监引领下,走向明月居住的长乐宫。宫门紧闭,守卫明显增加了数倍,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推开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苏莞泠的心脏再次被狠狠揪紧。
昔日繁华精致的长乐宫,此刻一片狼藉。珍贵的瓷器碎片散落一地,撕裂的锦绣绸缎挂在桌角椅背,珠翠首饰零落四处。明月公主瘫坐在这一片狼藉中央,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长发凌乱,双目红肿如桃,脸上泪痕交错,原本明媚娇艳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写满了绝望和崩溃。
她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看到是苏莞泠,眼中瞬间爆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抓住苏莞泠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莞泠!莞泠你来了!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皇兄他……他是在骗我的对不对?!他不会送我去北戎的!不会的!我是他亲妹妹啊!母后不会同意的!对不对?!你说话啊!”
她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无尽的恐惧和哀求,滚烫地滴落在苏莞泠的手背上。
苏莞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喉咙像是被巨石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反手紧紧抱住明月颤抖不止的身体,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肩头。
“明月……公主……”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我不要去!我死也不去!”明月猛地推开她,情绪彻底失控,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那里是蛮荒之地!那些人茹毛饮血!左贤王……他死了三个王妃了!我会死的!我一定会死的!皇兄他好狠的心!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她抓起手边一个半碎的玉如意,狠狠砸向殿门,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我不嫁!除非我死!”
看着好友如此痛苦绝望的模样,再想起皇帝那冷酷的威胁和警告,苏莞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再次上前,用力抱住几近癫狂的明月,在她耳边用尽全身力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明月!你听我说!哭闹没有用!抗旨只会让情况更糟!甚至会连累太后,连累……你在意的人!”
明月猛地一震,哭声戛然而止,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莞泠……你……你也要劝我认命?”
苏莞泠看着她眼中的震惊和受伤,心痛如绞,却不得不狠下心肠,继续扮演皇帝交给她的残酷角色,但她的话语,却悄然注入了另一层含义:“不是认命!是活下去!只有先活下去,才有希望!听着,明月,就算去了北戎,你也依然是公主!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不是去任人宰割的羔羊!你要想办法在那里活下去,站稳脚跟,甚至……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在暗示,在鼓励,在为绝望中的明月,强行注入一丝活下去的勇气和目标。
明月呆呆地看着她,眼中的疯狂和绝望渐渐被一种茫然的、死寂的灰败所取代。她似乎听懂了苏莞泠的言外之意,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听懂。她缓缓地松开了手,身体无力地滑落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再哭,也不再闹,仿佛所有的生气都被抽干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苏莞泠看着她这副心死如灰的模样,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知道,皇帝的旨意,已如同最坚固的枷锁,将明月牢牢锁死。单凭她们的力量,根本无法在十日内扭转乾坤。
就在她沉浸在无边的愤怒与悲伤中时,那个引她来的老太监去而复返,站在殿门外,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催促道:“苏小姐,宫门即将下钥,陛下吩咐,您该出宫了。”
苏莞泠最后看了一眼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般的明月,咬牙转身,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走出长乐宫,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稍稍吹散了些许心中的窒闷,却带来了更深的寒意。她沉默地跟在太监身后,脑中飞速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间只有十天!十天!
就在经过一处僻静宫道拐角时,一个低着头、提着灯笼的小宫女似乎脚下不稳,轻轻撞了她一下,随即飞快地塞了一个极小的、卷得紧紧的纸卷到她袖中,然后若无其事地快步离开,消失在黑暗中。
苏莞泠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捏紧袖中的纸卷,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远离了宫墙的阴影,她才在车厢的黑暗中,颤抖着手指,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细若蚊蚋、却足以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字:
“小心!和亲队伍恐有异动,北戎使团内有高手潜伏,目标疑似……苏公子!”
什么?!北戎使团的目标是——苏予泽?!
刚刚承受了明月和亲的噩耗,又一个致命的危机如同毒蛇般,悄然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