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皓旸重伤被困漠北、危在旦夕的消息,如同在北疆的战火上又泼下了一瓢滚油,瞬间将苏莞泠和苏予泽刚刚制定的“三年之约”推入了更凶险的境地。救,还是不救?如何救?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让本就紧绷的局势几乎到了断裂的边缘。
然而,极度的危机反而催生出极度的冷静。苏莞泠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楚皓旸还活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他身陷绝境,救援刻不容缓,却也困难重重。漠北血沙堡,那是北戎境内龙蛇混杂的三不管地带,远离边境,深入敌后,派大队人马潜入根本不现实,无异于自投罗网。唯一的希望,是组织一支精锐的小队,进行闪电般的奇袭救援。
但这需要时间、周密的计划和顶尖的高手。而眼下,京城这边,明月三日后和亲、拓跋染被圈禁,同样是迫在眉睫的死局!两边都是燃眉之急,都需要倾尽全力去应对,资源、精力、时间,都面临着残酷的分配抉择。
“必须分开行动!”苏莞泠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她看向苏予泽,语速极快,“予泽,北疆,必须去救!皓旸哥哥不仅是我们的挚友,更是未来为楚家翻案、对抗北戎的关键!他若身死,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个朋友,更是一柄能直刺敌人心脏的利剑!”
苏予泽眼中寒光凛冽,没有丝毫犹豫:“我明白。我去。” 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深入北戎腹地救人,九死一生,但他无疑是执行这个任务最合适、也最强大的人选。他熟悉北地,武功智谋皆是顶尖,麾下更有墨染这等死士。
“不,你不能去。”苏莞泠却出乎意料地摇头,迎上苏予泽骤然锐利的目光,她解释道,“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而是京城这边,更需要你坐镇!明月和亲在即,拓跋染被圈禁,德敬太妃倒台背后的阴谋尚未查明,皇帝虎视眈眈……京城才是眼下风暴的核心漩涡!你需要在这里统筹全局,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巨变。你若离去,京城一旦有变,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异常坚定:“北疆,派最得力的心腹去!墨染,或者你手下其他顶尖的好手,带足人手和药物,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皓旸哥哥从血沙堡带出来!而你,必须留在京城,和我一起,稳住这边的局面!”
苏予泽凝视着她,看到她眼中不容置疑的果决和清晰无比的局势判断。她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柔弱女子,而是一个能在危局中与他并肩作战、甚至独当一面的盟友。他压下心中因她安危而生的强烈担忧,沉声道:“好。北疆,我让墨染带‘夜枭’和‘影卫’中最精锐的十二人前去,他们擅长潜伏奇袭。我会制定详细计划,让他们即刻出发。”
“京城这边,”苏莞泠接过话头,思路清晰得可怕,“当务之急,是必须在明月和亲前,解决掉我与他皇兄拓跋染的婚约这个最大的障碍!只有解除了这层束缚,我才能以自由之身,更灵活地周旋,也才能……真正与你并肩,而不用担心牵连苏家,授人以柄!”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皇宫的方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以,我必须立刻见拓跋染一面!就在他被圈禁的王府里!”
“现在?”苏予泽眉头紧锁,“他被严密看守,你如何进去?即便进去,风险太大!他刚被圈禁,情绪不稳,若他……”
“正因为他是刚被圈禁,惊怒交加,心神震荡,才是最好的时机!”苏莞泠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冷静算计的光芒,“他对陛下强行送明月和亲、又圈禁自己的行为必然充满怨愤和不甘!此时去见他,不是以未婚妻的身份去安慰,而是以‘同被命运摆布的棋子’的身份,去和他谈一笔交易!一笔能让他看到一线生机、甚至可能报复他那位冷酷皇兄的交易!”
她看向苏予泽:“我需要你的帮助,帮我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悄无声息进入他被圈禁的王府、并与他单独交谈一炷香时间的机会。不需要太久,一炷香,足够!”
苏予泽深深地看着她,看到了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勇气和智慧。他知道,这步棋险到了极致,但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机会。沉默片刻,他重重点头:“好!我来安排!今夜子时,我会制造一场小混乱引开部分守卫注意,墨染会带你从密道潜入。但只有一炷香!时间一到,无论谈得如何,必须立刻撤离!”
“足够了!”苏莞泠郑重点头。
子时,万籁俱寂。逍遥王府外戒备森严,但在苏予泽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计和墨染神出鬼没的带领下,苏莞泠有惊无险地通过一条废弃的排水密道,进入了王府深处那座被重点看守的主院书房。
书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孤灯。拓跋染独自坐在窗边,往日里风流不羁的逍遥王,此刻身影显得异常孤寂和落寞。他穿着常服,发丝微乱,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潮红,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盛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听到身后极其轻微的响动,他猛地回头,眼中瞬间爆发出警惕的厉色,但在看清来人是苏莞泠时,那厉色化为了浓浓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是你?!”他霍然起身,声音沙哑,“你怎么进来的?外面全是皇兄的人!”
“殿下,”苏莞泠没有废话,直接走到他面前,取下兜帽,露出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我冒险前来,不是来叙旧,更不是来谈风月,而是来和你谈一笔交易——一笔关于如何救明月,也关于你我如何摆脱眼下困境的交易。”
拓跋染瞳孔一缩,死死盯着她:“交易?你能有什么办法救明月?皇兄铁了心要送她和亲,连我都……”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眼中满是痛楚和不甘。
“正因为陛下铁了心,我们才更不能坐以待毙!”苏莞泠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殿下,你难道真以为,明月嫁去北戎,就能换来和平?就能保全她自己吗?德敬太妃刚刚倒台,陛下就急不可耐地推动和亲,这背后,难道没有更深的阴谋?明月此去,很可能不是和亲,而是……羊入虎口,甚至成为某些人交易的牺牲品!”
拓跋染脸色剧变,呼吸骤然急促:“你……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但足够让人心惊。”苏莞泠压低声音,“我怀疑,德敬太妃与北戎早有勾结,构陷楚家只是冰山一角。陛下如今的行为,或许是为了灭口,或许是为了平衡,但绝不可能真心为明月着想!殿下,你是明月唯一的胞兄,难道你愿意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吗?”
“我不愿意!我当然不愿意!”拓跋染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响,他眼中布满血丝,“可我还能做什么?我被圈禁在此,自身难保!连见她一面都做不到!”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苏莞泠抓住时机,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可以帮你,至少,增加明月在北戎活下去、甚至将来有机会回来的希望!但前提是,你必须先帮我一个忙——也是帮你自己一个忙!”
“什么忙?”
“解除你我的婚约!”苏莞泠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拓跋染猛地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退婚?” 他万万没想到,她冒着杀头风险潜入,提出的竟是这个要求。
“对,退婚!”苏莞泠目光坦然,“殿下,你我心知肚明,这桩婚事本就是政治联姻,无关情爱。如今,它更成了套在你我脖子上的枷锁。对我而言,它阻碍了我去做我必须做的事;对你而言,留着这个与苏家有关的婚约,在陛下已然猜忌你的情况下,更是取祸之道!唯有解除婚约,你我才能挣脱束缚,各自行事!”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作为交换,我会动用我所有的资源和智慧,在北戎为明月铺设一条生路!我会设法联系北戎内部可能与王庭不和的势力,为她寻找盟友;我会教她如何在绝境中自保,甚至……反击!而我需要你做的,就是在解除婚约后,利用你即便被圈禁也可能残存的影响力,以及在合适的时机,站出来,指出和亲的荒谬与危险!我们需要里应外合!”
拓跋染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看清她灵魂深处。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真诚、决绝,以及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冷酷的智慧。他沉默了良久,脑中飞速权衡。解除婚约,对他而言,固然是折损颜面,但诚如她所言,在皇兄已对他起疑的当下,这或许真是摆脱猜忌、保全自身的上策。而救明月……这是他目前最大的软肋和渴望!
“你……真有办法帮明月?”他声音干涩地问。
“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但我会竭尽全力,用我的性命起誓!”苏莞泠郑重道,“总好过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
拓跋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近乎荒凉的清明和决断。他看向苏莞泠,缓缓道:“好。本王……答应你。这桩婚约,本王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向父皇(陛下)奏请解除。但苏莞泠,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明月在北戎有半点差池,我拓跋染……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一言为定!”苏莞泠心中巨石落地,伸出手,“合作愉快,殿下。从此刻起,我们便是……盟友。”
拓跋染看着她的手,犹豫一瞬,终究还是伸手与她击掌为誓。冰冷的掌心相触,达成了一场在绝境中缔结的、关乎生死与未来的秘密同盟。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墨染一声极轻的、代表时间已到的鸟鸣示警。
苏莞泠毫不迟疑,立刻拉上兜帽:“殿下保重,等我消息!” 说完,她身影一闪,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道的黑暗中。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拓跋染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退婚……联盟……救明月……前路茫茫,吉凶未卜。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无力咆哮的囚徒,他抓住了一根或许能改变命运的、危险的稻草。
而顺利离开王府、与接应的苏予泽汇合的苏莞泠,还来不及喘息,一个更坏的消息便由苏予泽亲口说出,瞬间让她如坠冰窟——
“刚收到北疆急报……漠北血沙堡……三日前突发大火,疑似……已被北戎王庭派兵围剿!墨染他们……失去联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