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相府角门,菱歌提着竹篮小跑着穿过垂花廊,鬓边的珠花被风吹得乱颤。她刚从西市买了小姐爱吃的玫瑰酥,正盘算着回去要趁热蒸两块枣泥山药糕——小姐最近总说胃口差,得变着法儿哄她开心。
“让开让开!”
粗哑的呵斥声突然炸响。菱歌抬头,正撞见三个穿短打的壮汉挡在廊前,为首的那个满脸络腮胡,腰间别着把豁口菜刀,流里流气的目光在她腰间的钱袋上打转。
“小娘子,一个人出门啊?”络腮胡咧嘴笑,口水星子溅在菱歌鞋尖,“哥哥们请你喝杯茶?”
菱歌心头一紧。她认得这几人,是城南赌坊的常客,上次还因抢地盘和卖糖葫芦的老汉打过架。
“我、我还要回府……”她攥紧竹篮,往后退了半步。
“回什么府?”另一个壮汉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摸她脸,“陪哥哥们乐呵乐呵,少不了你的好处。”
菱歌急得眼眶泛红。她虽跟着小姐学了些拳脚,但面对这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根本不是对手。竹篮里的玫瑰酥掉在地上,酥皮散了一地,甜香混着泥土味,格外刺鼻。
“住手!”
清冽的男声如寒泉破冰。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墨染不知何时已站在廊角,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如松,腰间乌鞘长剑未出鞘,却已散出迫人的杀气。
络腮胡嗤笑一声:“哪来的小崽子?管老子的事?”
墨染没答话,抬脚走到菱歌身前,将她护在身后。他的目光扫过三人腰间的赌坊标记——那是城南“四海通”的图腾,最近因赌资纠纷和苏府有些摩擦。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络腮胡被激怒了,挥拳朝墨染面门砸来:“老子今天就教训教训你这不知死活的……”
话音未落,墨染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指尖微微用力。络腮胡痛呼一声,拳头砸在地上,震得青石板嗡嗡作响。
另外两人见状,挥着菜刀扑上来。墨染长剑出鞘,剑光如电,只听“叮叮”两声,菜刀被格飞出去,深深扎进廊柱。
“说。”墨染剑尖抵住络腮胡咽喉,“谁派你们来的?”
络腮胡额角渗汗:“没、没人派……我们就是看小娘子长得俊……”
“是吗?”墨染手腕微转,剑刃划破他脖颈,渗出一道血线,“那这‘四海通’的标记,怎么解释?”
络腮胡浑身一僵。
菱歌这才看清,三人腰间挂着的木牌上,果然刻着“四海通”三个歪扭的字。
“是、是赌场的人……他们说相府最近缺人手,让我们来……来探探底细……”络腮胡抖如筛糠。
墨染眼神一寒,甩开他:“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再敢动苏府的人,我拆了他的赌坊。”
三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菱歌这才敢出声,扑到墨染脚边:“墨染大哥!你没事吧?”
墨染收剑入鞘,垂眸看她:“你呢?”
“我没事……”菱歌摸着自己狂跳的胸口,忽然红了脸,“多亏你了。”
墨染别过脸,耳尖微微发烫:“职责所在。”
菱歌蹲下身捡玫瑰酥,指尖碰到一块沾了灰的酥皮,忽然抬头:“墨染大哥,你饿不饿?我、我去做碗酒酿圆子赔罪好不好?”
墨染一怔。
他望着菱歌发顶翘起的呆毛,想起方才她护着小姐时眼里的倔强,又想起她此刻耳尖的红,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不用。”他生硬地转身,“我还要去巡夜。”
“等等!”菱歌喊住他,从竹篮里掏出块没沾灰的玫瑰酥,塞到他手里,“这个你拿着,路上吃。”
墨染低头看着掌心的酥饼,甜香混着她指尖的温度,直往心里钻。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多谢。”
看着他大步走远的背影,菱歌摸着自己发烫的脸,忽然笑了。
原来冰山侍卫,也会害羞啊。
夜更深了。
苏莞泠坐在灯下沉思,案头摊着拓跋踆与太子府的往来密信。墨染回来复命时,只说“赌坊的人已赶走,无大碍”,但她注意到他袖口沾着极淡的血迹——不是敌人的,是他自己的。
“菱歌呢?”她唤了一声。
菱歌从外间跑进来,脸上还带着笑:“小姐,我给墨染大哥送了玫瑰酥,他收了!”
苏莞泠挑眉:“哦?墨染大师兄何时吃过下人送的东西?”
菱歌跺脚:“才不是下人!墨染大哥方才救了我,是英雄!”
苏莞泠失笑。她知道,菱歌动了心。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小姐!”是墨染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菱歌姑娘……被人掳走了!”
苏莞泠猛地站起,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菱歌被掳?
她抓起案头的虎符:“怎么回事?”
墨染额角渗汗:“方才我去巡夜,回来就见菱歌房里没人,窗户开着,地上有挣扎的痕迹……还有这个。”
他递上一块染血的绢帕,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曼陀罗。
苏莞泠瞳孔骤缩。
曼陀罗是“幽冥教”的标记。这个隐秘的杀手组织,近来在京中活动频繁,连太子府都曾被他们渗透。
“他们要什么?”她问。
墨染声音发紧:“绢帕里塞了张纸条……说要小姐用苏相的兵符来换。”
苏莞泠攥紧虎符。
兵符是苏予泽刚交给她的,若被幽冥教夺走,后果不堪设想。可菱歌……
“备马。”她对墨染道,“我去救她。”
“不行!”墨染拦住她,“幽冥教在城外黑风岭有据点,您不能去。”
“那我让苏予泽……”
“少主已经带暗卫营出发了。”墨染声音低沉,“他说,谁动他的人,他就毁了谁的地盘。”
苏莞泠心头一震。
原来,墨染在苏予泽心里,早已不是普通的侍卫。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菱歌方才塞给墨染的玫瑰酥。
原来最坚固的铠甲,也会有软肋。
而他们的软肋,正在黑风岭的某个山洞里,瑟瑟发抖。
黑风岭的夜风裹着血腥味。
菱歌被绑在木桩上,嘴被破布堵住。她望着火堆旁的两个黑衣人,拼命挣扎。
“说,苏莞泠在哪?”络腮胡揪着她的头发,“不说就剜了你的眼!”
菱歌摇头,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敬酒不吃吃罚酒!”络腮胡举起刀,刀尖抵住她眼皮。
“等等!”另一个黑衣人制止他,“老大说,要等苏予泽来。”
菱歌心头一沉。
苏予泽来了?他会不会有危险?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忽然想起墨染方才的眼神——他看她时,眼里有从未有过的慌乱。
原来,他也会担心她。
“你们到底要怎样?”她大喊,“放了我,不然苏予泽不会放过你们的!”
络腮胡大笑:“苏予泽?他现在自身难保!”
菱歌闭了闭眼。
她想起小姐教她的,越是危急时刻,越要保持清醒。
她盯着络腮胡腰间的曼陀罗令牌,忽然用脚尖勾起地上的石子,朝火堆扔去。
火星四溅,照亮了络腮胡的脸。
“你干什么?”他怒喝。
菱歌趁机猛地后仰,撞向身后的木桩。“咔嚓”一声,木桩断裂,她重重摔在地上,却趁机滚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追!”络腮胡吼道。
菱歌在林子里狂奔,发簪掉了,裙角被荆棘划破,可她不敢停。
她想起墨染说过,黑风岭有条密道能通到山脚。
她必须活着,回去见他。
山脚下的密道里,墨染握着剑,指尖滴血。
他循着菱歌的气息追来,却只找到她遗落的珠花。
“菱歌!”他嘶吼,声音撞在石壁上,惊起一群夜鸟。
忽然,前方传来细微的响动。
墨染屏住呼吸,举剑戒备。
黑暗中,一个身影踉跄着走出。
“墨染大哥……”菱歌头发凌乱,脸上全是泥,却笑得像个孩子,“我跑出来了。”
墨染冲过去,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他的铠甲硌得她生疼,可她却觉得安心。
“别怕。”他下巴抵着她发顶,“我带你回去。”
菱歌在他怀里蹭了蹭,轻声道:“墨染大哥,你是不是……很担心我?”
墨染身体一僵。
他沉默片刻,最终低声道:“是。”
菱歌笑了。
原来,冰山侍卫的心里,也藏着春天。
相府书房,苏予泽望着手中染血的绢帕,脸色阴沉如墨。
“幽冥教……”他摩挲着帕角的曼陀罗,“拓跋踆在背后搞鬼。”
苏莞泠站在他身后,轻声道:“我们去救菱歌吧。”
苏予泽转身,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不用。墨染已经去了。”
“可……”
“相信他。”苏予泽握住她的手,“他不仅是我的侍卫,也是……”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苏莞泠却懂了。
墨染,早已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而他们所有人,都在为了彼此,拼命守护。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黑风岭的密林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