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姐妹二人密谋成立“侦探团”后,苏莞凝便借着“回府养病”的由头,暂时留在了相府。她一面按照妹妹的指点,不动声色地在母亲面前流露对景庄和景国公府的失望与委屈,一面焦急地等待着钱嬷嬷那边的消息。苏莞泠则依旧在泠香阁深居简出,维持着“病弱痴儿”的表象,内心却时刻关注着姐姐那边的进展,并不断思考着后续的计划。
然而,收集证据之事,远比想象中艰难。景国公府树大根深,规矩森严,钱嬷嬷虽有心,但毕竟地位不高,行动受限,且景庄似乎也有所警觉,行事比以往更加谨慎。几日过去,除了零星听到一些关于景庄依旧流连花丛、挥霍无度的旧闻外,并未拿到任何实质性的、足以一击毙命的把柄。
这日午后,苏莞泠正坐在窗前,看似摆弄着九连环,实则心中盘算着是否要启动备用方案——比如通过菱歌或其他人,从相府外部打探消息,但这无疑风险更大。她正凝神思索间,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同于寻常丫鬟婆子。
她抬眼望去,只见墨染那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他并未直接进来,而是站在门外,对着闻声迎出去的菱歌低声说了几句。
菱歌听后,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随即转身快步走进屋内,对苏莞泠禀报道:“小姐,墨染侍卫说……说二少爷书房里有一本前朝孤本的游记,记载了不少奇闻异事,想着小姐近日养病闷得慌,若是有兴趣,可……可遣奴婢去取来一阅。”她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二少爷何时关心起三小姐闷不闷了?还主动借书?
苏莞泠心中亦是猛地一跳!苏予泽主动借书给她?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他这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她立刻警觉起来,脸上却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又带着怯懦的欢喜:“真……真的吗?义兄……义兄的书……泠儿可以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菱歌,仿佛不敢相信。
菱歌点头:“墨染侍卫是这么说的。”
“那……那菱歌你去帮我取来吧……小心些,莫要弄坏了义兄的书……”苏莞泠小声吩咐道,心中疑窦丛生。
菱歌领命而去,片刻后,捧着一本用蓝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书册回来了。书册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存得极好。
“小姐,书取来了。墨染侍卫还特意叮嘱,说此书珍贵,请小姐仔细翻阅,莫要……莫要让旁人瞧见了。”菱歌将书递给苏莞泠,复述着墨染的话。
“莫要让旁人瞧见?”苏莞泠接过书,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布面,心中疑云更甚。这叮嘱,听起来怎么不像仅仅是爱护书籍?她压下心头的波澜,对菱歌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想自己看看书。”
支开了菱歌,苏莞泠独自坐在窗边,小心翼翼地解开蓝布。书确实是本游记,纸张泛黄,墨迹古朴。她随手翻了几页,内容也确实是些山川风物、奇人异事。苏予泽此举,表面上看,似乎真的只是兄长对病中妹妹的寻常关怀?1
这借书怕不是另有深意吧
然而,当她翻到书中大约三分之一处时,动作忽然顿住了。只见两页书纸之间,夹着一枚极其轻薄、几乎与书页同色的素笺。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莞泠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屏住呼吸,用指尖轻轻捻起那枚素笺。素笺上空无一字,只在右下角,用极细的墨线,画了一个极其简易的图案——那图案,赫然是京城西市一家颇有名气的……赌坊“千金散尽楼”的幌子标记!标记旁边,还用更细的笔触,标注了一个小小的日期,正是三日后!
刹那间,苏莞泠全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借书!这是苏予泽在用一种极其隐晦、几乎不留痕迹的方式,向她传递信息!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了她们姐妹正在暗中调查景庄!而他提供的这条线索——景庄三日后会去“千金散尽楼”赌钱!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苏莞泠!苏予泽是如何得知她们的计划?他监视她们?还是他的情报网络已经敏锐到如此地步?他为什么要帮忙?是看在姐妹情分上?还是……这本身也是一个试探,想看她们如何利用这条信息?或者,他有他自己的目的,想借她们的手,达成某种对景国公府的打击?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炸开,让她脊背发凉。这位义兄的心思,实在是太深不可测了!他就像一座隐匿在云雾中的冰山,你永远不知道水下还藏着多么庞大的体积和多么锋利的棱角。
但无论如何,这条信息至关重要!赌钱,尤其是豪赌,在这个时代对于景庄这样的世家子弟而言,绝对是足以玷污名声、甚至影响仕途的丑行!若能拿到确凿证据,比如他输掉大额银钱、或是与人发生冲突的记录,必将成为和离谈判中的重磅筹码!
苏莞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迅速将素笺小心收好,藏于贴身之处,然后将游记恢复原状,心中已有了决断。这个机会,必须抓住!但行动必须万分谨慎,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牵连到相府,尤其是……不能暴露信息的来源是苏予泽。
她立刻起身,借口散步,去了凝香苑。屏退左右后,她将此事低声告知了苏莞凝,但略去了素笺的来源,只说是通过“特殊渠道”偶然得知的消息。
苏莞凝听闻,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千金散尽楼?那种地方……我们如何能拿到证据?”
苏莞泠目光沉静:“我们不必亲自去。姐姐,你立刻通过钱嬷嬷的儿子,找一两个绝对可靠、且与相府和景国公府都无直接关联的市井之人,最好是混迹于赌坊附近、擅长打探消息的。让他们三日后盯紧‘千金散尽楼’,重点记录景庄何时进去、何时出来、赌了多大、有无异常举动,若能买到赌坊内部的记录或是收买到人证更好。银子不是问题,但一定要干净,不能追查到我们头上。”
苏莞凝见妹妹思路清晰,心中稍定,连忙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姐姐匆匆离去的背影,苏莞泠站在窗前,望着泽园的方向,心情复杂难言。苏予泽这突如其来的“助攻”,像一把双刃剑,既给了她们希望,也带来了更深的忌惮。他究竟站在哪一边?他想要的,又是什么?
这条暗中的线索,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将姐妹二人的命运与那座冰山悄然连接了起来。前方的路,似乎清晰了一些,却也变得更加诡谲莫测。苏予泽的暗中出手,是福是祸?姐妹俩的“和离大计”,能否借此东风,一举成功?悬念,如同窗外渐起的晚风,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