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王爷拓跋染的突然造访,如同在相府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不剧烈,却悄然扩散至各个角落。泠香阁内,苏莞泠表面维持着惊魂未定的怯懦模样,内心却已紧绷如弦。这位未婚夫的到来,绝非偶然探病那般简单。
果然,次日午后,苏莞泠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杂记,菱歌便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与新奇交织的神色,低声道:“小姐,前头传话过来,说六王爷……邀您去府中的莲池水榭品茶赏景。”她顿了顿,补充道,“老爷……老爷那边也默许了。”
苏莞泠翻书的手指微微一滞。品茶赏景?这借口倒是风雅。看来,昨日短暂的照面并未让这位王爷满足,他这是要进一步“观察”她这个未婚妻了。父亲苏相的默许,更是意味深长,或许他也想借此机会,看看这位六王爷对自家女儿如今是何态度。
避无可避,只能迎头而上。苏莞泠深吸一口气,脸上适时地露出茫然和一丝怯怯的欢喜(符合原主对拓跋染的花痴心态),小声道:“王爷……邀我?我……我去吗?”她看向菱歌,眼神里带着依赖和不确定。
菱歌连忙安抚:“小姐别怕,就是在咱们自己府里,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王爷想必是关心小姐的身子。”
精心梳妆一番,依旧是素净淡雅的衣裙,略施脂粉掩盖过于健康的气色,苏莞泠由菱歌扶着,缓步走向相府花园深处的莲池水榭。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初夏的微风拂过,带来莲叶的清香,的确是个清幽雅致的好去处。
水榭中,拓跋染已然在座。他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更衬得面如冠玉,气质清贵。见苏莞泠到来,他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打量,却不令人感到冒犯。
“三小姐来了,请坐。”他声音温和,示意对面的位置。
苏莞泠屈膝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怯生生地坐下,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垂着眼睑不敢看他,一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的模样。菱歌恭敬地侍立在她身后。
内侍上前斟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香清冽。拓跋染并未急于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苏莞泠绞着帕子的手,以及她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水。
“听闻小姐前些时日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了?”他放下茶盏,开启话题,依旧是昨日那套说辞,语气寻常。
苏莞泠小声回答:“谢……谢王爷关心……好……好多了……”声音细弱,带着颤音。
“那就好。”拓跋染点点头,状似随意地环视了一下水榭外的景致,淡淡道,“这莲池景致尚可,只是池中锦鲤似乎不如往年活跃了。记得去岁此时,还能见到几尾罕见的金鳞跃出水面。”
他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闲聊,并未指望得到回应。然而,苏莞泠却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池中。的确,今日池面平静,只有几尾常见的红白锦鲤懒洋洋地游动。她脑中瞬间闪过现代关于鱼类行为与水质、气温关系的常识,几乎要脱口而出“或许是近日天气闷热,水中溶氧不足”,但话到嘴边,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含糊的:“嗯……是……是没怎么跳……”
她这极其细微的停顿和那声含糊的应答,却并未逃过拓跋染敏锐的观察。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寻常痴儿,听到这等闲聊,要么茫然无措,要么只会傻笑或重复话语,而她却似乎……有瞬间的思考?虽然立刻掩饰了过去。
拓跋染不动声色,转而拿起石桌上的一碟精致点心,推到苏莞泠面前:“这是王府厨子新做的藕粉桂花糕,清甜不腻,小姐尝尝可否合口?”
苏莞泠看着那碟点心,造型小巧,色泽诱人。若是真傻,或许会立刻抓起就吃。但她却犹豫了一下,先是怯生生地看了拓跋染一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最小的一块,小口地咬了一下,细细咀嚼,然后才露出一个腼腆又满足的笑容,小声说:“好……好吃……” 礼仪虽不标准,却并非毫无章法的狼吞虎咽。
这番动作,看似怯懦,却暗含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大家闺秀的用餐仪态雏形。拓跋染执杯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心中的兴味更浓了。他这位未婚妻,似乎……并非完全如传闻中那般不堪。她的痴傻表象下,偶尔会流露出一种极其违和的、类似于……“理智”和“教养”的碎片?
他不再试探饮食举止,转而聊起了更虚无缥缈的话题。“近日京中时疫已平,多亏了朝廷应对得当。只是可怜了那些受灾的百姓……”他语气带着些许感慨,目光却落在苏莞泠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苏莞泠心中警铃大作!时疫!这是她近期最敏感的话题!他是在暗示什么?她立刻做出被“时疫”“受灾”等字眼吓到的模样,眼圈一红,泫然欲泣:“生病……好可怕……死了好多人……我……我前些天也差点……”她适时地提起自己投湖的“旧事”,将话题引向自身的悲惨,符合一个心智脆弱者的反应。
拓跋染看着她瞬间涌上眼眶的泪水,和那副被恐惧笼罩的样子,心中的疑虑似乎得到了解释——或许刚才的“违和感”只是巧合,或者是病情稍愈后的一点本能反应?她本质上,依旧是个需要人呵护的、情绪不稳定的病人。
然而,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幅笔法拙劣的画,乍一看毫无章法,但某些细微的笔触深处,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属于这幅画的……灵气?或者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章法?
他不再深入试探,转而用温和的语气安抚了几句,便将话题引向了风花雪月。苏莞泠也乐得配合,时而懵懂地问些幼稚的问题,时而对着池中荷花露出傻气的笑容,将“痴女”形象贯彻到底。
半个时辰后,茶会结束。拓跋染亲自将苏莞泠送回泠香阁附近,态度依旧温和有礼。临别前,他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三小姐与从前……似乎有些不同了。”
苏莞泠心中猛地一紧,脸上却露出茫然:“不……不同?泠儿……还是泠儿呀……”
拓跋染笑了笑,未置可否,只道:“小姐好生休养,改日得空,本王再来看你。”说罢,便转身离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苏莞泠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他最后那句话,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
而走出相府的拓跋染,坐在回王府的马车上,指尖轻轻敲着车窗边缘,唇角的笑意渐渐加深,带着一种发现有趣谜题般的玩味。
“苏莞泠……”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投湖一次,竟能让人有如此变化?是真是假……倒是让本王,生出几分好奇了。”看来,这桩原本令他意兴阑珊的婚约,或许不会如他预想的那般无趣了。而这份“好奇”,将会把他们的关系,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