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和离？姐姐惊呆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沉闷的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压抑的寂静。烛火摇曳，将姐妹二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她们此刻动荡不安的心绪。

苏莞凝已将满腹的委屈和盘托出，包括景庄那些不堪的劣迹，以及父母看似无奈实则默许的态度。她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只剩下无声的泪水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软枕。

苏莞泠紧紧握着姐姐冰凉的手，心中的怒火与怜惜交织翻涌。她知道，仅仅是收集证据、被动防御是远远不够的。景国公府势大，父亲态度暧昧，姐姐若一味隐忍，最终只会被啃噬得尸骨无存。必须要有更决绝、更彻底的办法！

一个在现代社会司空见惯，但在眼下这个时代却堪称惊世骇俗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她知道，说出这个词，可能会吓到姐姐，甚至可能引来更深的担忧，但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能让姐姐从根本上摆脱困境的出路。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姐姐，”她凝视着苏莞凝泪痕斑驳的侧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既然那景庄如此不堪，景国公府如此薄待于你，父亲母亲……也无法全力护你周全。我们……为何不离开？”

苏莞凝茫然地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妹妹，一时没反应过来：“离开？泠儿……你说什么傻话？我能去哪里？女子出嫁从夫，我……我生是景家的人，死是景家的鬼啊……”她的语气带着认命的绝望，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教条。

苏莞泠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是回娘家暂住，也不是去庵堂清修。姐姐，我是说……彻底离开。和他……和离。”

“和……离？”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猝然炸响在苏莞凝耳边。她猛地坐直了身体，像是被烫到一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连哭泣都瞬间止住了。脸色在烛光下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亵渎神灵的言语。

“和离？！不……不可能！”她几乎是尖叫出声，声音因惊恐而变调，“泠儿！你……你疯了不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和离……那是被休弃的女子才……不，甚至比被休更……那是自请下堂，是奇耻大辱！会毁了整个苏家的名声！父亲绝不会允许！我……我宁愿死，也绝不能让苏家蒙受如此羞辱！”她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和离”二字是什么洪水猛兽。

苏莞泠早就料到姐姐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这个时代的女子，将名节和家族声誉看得比性命还重。但她必须撕开这道口子。

她用力握住姐姐颤抖的双肩，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姐姐，你冷静听我说。名声？苏家的名声，难道比你的性命、你一辈子的幸福还重要吗？你方才也说了，那景庄流连赌坊，闹出人命，他景国公府的名声又好到哪里去？为何他们能做，我们却连反抗都不能？”

她顿了顿，继续剖析，逻辑清晰得完全不似一个“痴儿”：“父亲为何态度暧昧？是因为景国公府势大，他不想正面冲突。可若姐姐你主动提出和离，并且手握景庄德行有亏的确凿证据，将舆论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中，那么，理亏的是景国公府！到时候，为了保全两家颜面，或许……父亲反而会站在你这一边，以此作为与景国公府博弈的筹码！”

苏莞凝彻底呆住了。她看着妹妹那双清澈眼眸中闪烁的冷静与智慧，听着她条理分明地分析利害关系，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她固守了十几年的观念壁垒上，震得她心神俱颤。这……这真的是她那个痴傻懵懂的妹妹吗？这分明是一个……洞悉世情、胆识过人的谋士！

“可……可是……”苏莞凝的信念开始动摇，声音带着混乱的挣扎，“和离之后……我……我一个下堂妇，又能如何？世人会如何耻笑我？我……我还能有什么活路？”这才是她最深的恐惧，离开夫家，她便如同无根浮萍，在这个世道将寸步难行。

苏莞泠的眼神温柔下来，语气带着鼓舞：“姐姐，你有我，有母亲（虽然母亲犹豫，但终究是心疼你的），我们苏家还在！离开那个火坑，你可以活得更好！不用再日日看人脸色，不用再担惊受怕。我们可以想办法，开一间绣坊，或者做点别的营生……姐姐你的绣工那么好……总之，天无绝人之路！总好过在那个虎狼窝里，被他们磋磨至死！”

“活路……绣坊……”苏莞凝喃喃重复着，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除了绝望和认命之外的东西——一丝极其微弱的、对另一种可能性的茫然憧憬。妹妹为她描绘的图景，虽然模糊，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自由气息。那是在她过去十几年生命中，从未敢设想过的道路。

但她依旧被巨大的恐惧包裹着。“这……这太惊世骇俗了……父亲……他不会同意的……族老们也不会答应……”

“事在人为，姐姐！”苏莞泠斩钉截铁，“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悄悄收集所有能证明景庄不堪、景国公府理亏的证据。等到时机成熟，握有足够的筹码，再图后计。但首先，你自己心里要敢想！要相信，你值得更好的活法，而不是在泥潭里腐烂！”

苏莞凝怔怔地望着妹妹，烛光下，妹妹的脸庞还带着稚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她从未有过的勇气和力量。这番话，像一道强烈的光，撕裂了她眼前厚重的阴霾，让她看到了绝望深渊之外，那遥远却真实存在的一线天光。

和离……这个词，依旧让她心惊肉跳，但此刻，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她沉默了，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传统的礼教与求生的本能，家族的声誉与个人的幸福，在她心中激烈地搏斗着。

而窗外檐下，那道融入夜色的墨色身影，将屋内这番惊世骇俗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苏予泽负手而立，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与……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

和离？苏莞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