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无意听到关于姐姐婚事的议论后,苏莞泠的心便一直悬着。她深知在这个时代,女子婚姻的不幸几乎是致命的,尤其是姐姐这样高嫁入国公府的嫡女,一旦失势,境遇将比普通妇人更加艰难。她迫切地想为姐姐做点什么,却又碍于自己“痴傻”的身份和当前的禁足令,寸步难行,只能焦灼地等待着。
这份等待并未持续太久。几日后,一个阴沉的午后,苏莞凝果然回来了。
她并未提前派人通传,而是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出嫁前在相府所居的“凝香苑”。消息是菱歌从厨房取点心时听来的,小丫鬟回来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听凝香苑的姐姐说,回来就直接进了内室,连夫人都没去见……”
苏莞泠的心猛地一沉。姐姐连母亲柳氏那里都没去请安,直接闭门不出,可见心情之低落,处境之艰难。她立刻对菱歌道:“我们去看看姐姐。”
“可是小姐,二少爷吩咐了……”菱歌有些犹豫。
“就说我闷得慌,想姐姐了,在府里走走,不去外面。”苏莞泠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她知道,利用“依赖姐姐”和“在府内迷路”这两个人设,是此刻最合理的出门借口。
菱歌见她态度坚决,只好点头答应。
主仆二人出了泠香阁,苏莞泠故意放慢脚步,东张西望,做出辨认方向的样子,实则心中焦急,恨不得立刻飞到凝香苑。一路上,她果然感觉到有几道隐晦的目光落在身上,想必是苏予泽安排的人。她只作不知,依旧维持着懵懂怯懦的姿态。
来到凝香苑,通报后,姐姐身边的大丫鬟红着眼圈将她们迎了进去。内室里,苏莞凝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背影单薄而寂寥。她未施脂粉,面容憔悴,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往日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姐姐……”苏莞泠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担忧。
苏莞凝闻声回头,看到是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疼:“泠儿来了。”她起身走过来,拉住苏莞泠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苏莞泠反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指尖微微的颤抖。她示意菱歌和姐姐的丫鬟先退下。室内只剩下姐妹二人。
“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苏莞泠仰起脸,用最直接、最符合“痴儿”思维的方式问道,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关切。
苏莞凝看着妹妹纯净(伪装)的眼睛,鼻尖一酸,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她在这个家里,父亲威严,母亲疏离,弟妹年幼,唯有这个曾经需要她处处呵护的傻妹妹,此刻成了她唯一可以稍稍卸下心防的对象。虽然妹妹不懂,但这份单纯的关心,于她已是莫大的慰藉。
她轻轻摇头,声音哽咽:“没……没有谁欺负姐姐。只是……姐姐有些累。”
苏莞泠心中明了,姐姐是不愿让她这个“不懂事”的妹妹担心。她必须引导姐姐说出来,发泄出来,否则郁结于心,只会更糟。
她歪着头,像努力思考的孩子:“累?是不是……像我以前一样,心里难受,睡不着觉,吃饭也不香?”她将自己穿越初期的体验,巧妙地安在了“以前”的头上。
苏莞凝有些惊讶地看着妹妹,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贴切的话,苦笑着点头:“是啊……心里难受。”
“为什么难受呀?”苏莞泠继续追问,语气天真,“是不是……姐夫对姐姐不好?还是……那里的人不喜欢姐姐?”她将问题具体化,指向婚姻和婆家关系。
苏莞凝被问到了痛处,泪水流得更凶,她将苏莞泠轻轻揽入怀中,像小时候一样,下巴抵着妹妹的头顶,声音破碎:“泠儿……你不懂……女子嫁了人,便由不得自己了……他们……他们逼着你夫君纳妾……姐姐……姐姐没用……”
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虽未详述细节,但那份被逼迫、被轻视、对未来绝望的痛苦,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苏莞泠安静地听着,小手轻轻拍着姐姐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孩子。待姐姐情绪稍缓,她才抬起头,用那双清澈(伪装)的眼睛看着姐姐,说出了一句让苏莞凝怔住的话:
“姐姐,为什么……要觉得自己没用呢?”
苏莞凝愣住了。
苏莞泠继续用稚嫩的语言,灌输着现代心理学的核心观念:“姐姐长得好看,心地好,会画画,会弹琴,还会做好吃的点心……菱歌都说姐姐是天下最好的人!他们不喜欢姐姐,是他们眼光不好,是他们的损失呀!为什么……要为了眼光不好的人,难过成这样呢?”
她将问题的焦点,从“我不好”转向了“他们不对”,这是一种最基础的认知重构。
苏莞凝呆呆地看着妹妹,这番话简单至极,甚至有些幼稚,却像一道微弱的光,骤然照进了她被阴霾笼罩的心房。一直以来,她接受的教育都是相夫教子、以夫为天,生不出儿子便是罪过。她所有的痛苦和自责,都源于觉得自己“有错”、“无能”。从未有人告诉她,问题可能出在别人身上。
“可是……世俗礼法如此……”苏莞凝喃喃道,惯性思维让她无法立刻接受。
“礼法……礼法也是人定的呀。”苏莞泠继续“童言无忌”,“定礼法的人,难道就不会犯错吗?姐姐,你以前教我,做人要开心。你现在一点都不开心,这不对。”
她将“开心”作为最高准则,这是一种朴素的人本主义思想。
“开心……”苏莞凝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继而是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是啊,她已经很久不知道开心是何物了。
“姐姐,”苏莞泠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虽然努力掩饰),“你不要总想着自己哪里不好。你要想想,你想要什么?你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如果那里让你这么难过,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活法呢?”
“换一种活法?”苏莞凝彻底震住了。这个念头,在她所受的教养里,是大逆不道的。但此刻被妹妹用如此天真又认真的语气说出来,却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苏莞泠没有再说更深奥的,她知道适可而止。她只是抱着姐姐的胳膊,依赖地说:“我希望姐姐开心。姐姐不开心,泠儿也会难过的。”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苏莞凝的心防。她紧紧抱住妹妹,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全是苦涩,还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流和……思考。
妹妹的话,像一颗种子,在她荒芜的心田里,悄悄埋下。虽然离破土发芽还有很远,但至少,那片坚硬的冻土,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苏莞泠靠在姐姐怀里,心中稍安。她知道,真正的抗争之路漫长而艰难,但至少,她帮姐姐迈出了第一步——停止自我攻击,开始审视自身价值和外界的规则。
然而,她也清楚,自己今日这番话,看似幼稚,实则大胆。若被有心人听去,后果不堪设想。她必须更加小心。
就在姐妹相拥,室内气氛稍稍回暖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略显惊慌的通报声:
“大小姐,三小姐,二……二少爷来了,就在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