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通常是府邸中最能体现主人权势与心性的地方。相府的书房尤其如此。还未踏入,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极品墨锭和淡淡檀香的庄重气息便扑面而来,无形中带来一种威压。
引路的仆役在厚重的紫檀木雕花门外停步,躬身退到一旁。菱歌被拦在了院外,此刻,只有苏莞泠一人面对这扇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原主那种怯懦、茫然又带着点对父亲本能畏惧的神情挂在脸上,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极大,三面皆是高及屋顶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卷。另一面是巨大的花窗,窗外几竿修竹,绿意婆娑。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斑驳的光影。房间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端坐着一人。
正是当朝宰相,苏莞泠的父亲,苏文渊。
他身着紫色仙鹤纹朝服,显然是刚下朝还未及更换。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并不如何锐利逼人,反而显得有些深邃内敛,但偶尔抬眸间,精光一闪而逝,带着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度。他并未立刻抬头,正执笔批阅着一份公文,姿态沉稳,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让他动容。
苏莞泠按照记忆,学着原主平素见父亲时那副缩手缩脚、大气不敢喘的模样,挪到书案前约一丈远的地方,垂下头,细声细气、带着点含糊地唤道:“爹……爹爹。”
声音微弱,带着病后的沙哑和怯懦。
苏文渊并未立刻回应,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短暂的沉默,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着苏莞泠的神经。她能感觉到那看似平静的目光,实则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正在对她进行着无声的扫描和评估。
终于,他放下了笔,抬起眼,目光落在苏莞泠身上。那目光很沉,带着一种审视,却并无寻常父亲对病弱女儿的急切关爱,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毁程度和剩余价值。
“听说你落水了?”苏文渊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嗯……”苏莞泠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缠枝莲花纹,手指不安地绞着衣带,这是原主紧张时常有的小动作,“脚……脚滑了。”
她坚持用这个最朴实也最“丢脸”的理由。
又是一阵沉默。苏莞泠能感觉到那目光在她头顶停留了片刻。
“为了四王爷?”苏文渊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要害。
苏莞泠的心猛地一跳。来了,最关键的问题。她不能承认,承认了就是坐实“花痴”和“以死相逼”的罪名,在苏文渊这种政治人物眼中,这种为情所困、不顾家族利益的女儿,价值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视为弃子。但她也不能断然否认,变化太大同样惹人怀疑。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茫然、委屈和一点点后怕的神情,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很努力地去回想和理解父亲的话,然后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点急切的辩解,却依旧笨拙:“不是……不是的!爹爹,我……我没有要见四王爷……是、是她们说……说四王爷会在那边……我就想去看看……可是,可是我还没看到……就掉下去了……”
她的话语逻辑混乱,词不达意,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她是因为听说四王爷在才去的,但落水是个意外,并非主动寻死。这既符合她“花痴”的人设(听说美男在就想去),又弱化了“以死相逼”的严重性(意外而非故意)。
苏文渊深邃的眼眸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叩叩”声。这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苏莞泠的心上。
“看看?”苏文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莫测,“看看之后呢?”
苏莞泠适时地露出一种属于“白痴”的、对复杂问题无法理解的空洞表情,眨了眨眼,茫然地反问:“之后?之后……就回家啊……”
她将原主那种单向的、不考虑后果的思维模式表现得淋漓尽致。去看美男就是最终目的,看完了自然回家,哪里会想什么“之后”。
苏文渊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女儿那张苍白却难掩精致轮廓的小脸,那双眼睛,此刻看起来纯净又空洞,带着不谙世事的愚蠢。是了,这的确是他那个脑子不清楚的女儿会有的想法和反应。简单,直接,缺乏深层次的动机。
他眼底深处那一丝极淡的审视,似乎消散了些许。或许,这次落水,真的只是一场意外,一场由她的“痴病”引发的闹剧,而非某种更深沉的、可能牵扯到朝局或家族的政治表态或阴谋。
“日后,安分些。”苏文渊终于移开了目光,重新拿起一份公文,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是相府的小姐,言行举止,代表的是苏家的脸面。莫要再做出此等……有失体统之事。”
“哦……”苏莞泠低下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这一关,似乎暂时过去了。苏文渊相信了她的“意外”说辞,或者说,他更愿意相信这只是源于“痴傻”的意外,而非其他更麻烦的原因。
“身子既然无大碍,就好好在院子里将养,无事不要随意出门。”苏文渊的声音再次传来,已是送客之意,“缺什么,吩咐下人便是。”
“是,爹爹。”苏莞泠学着原主的样子,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慢慢转身,准备退出这间令人压抑的书房。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扉的那一刻,苏文渊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你义兄近日公务繁忙,你若无必要,也不必去叨扰他。”
苏莞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对着苏文渊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疑。
义兄?苏予泽?
苏文渊为何会突然提起他?还特意叮嘱她不要去“叨扰”?这看似寻常的兄妹避嫌之语,在此刻听来,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是警告?是提醒?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关于府内势力平衡的暗示?
苏予泽在这相府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而苏文渊对她这个“痴傻”女儿的态度,也绝非简单的厌弃或纵容,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下,似乎隐藏着更为复杂的算计。
她这个“三痴”小姐,在宰相父亲的心中,到底是一枚无用的弃子,还是一枚……尚可利用的棋子?
带着这个新的、沉甸甸的疑问,苏莞泠轻轻拉开了书房的门,走了出去。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这座雕梁画栋的相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而那位仅有一面之缘、却已让她心生忌惮的义兄苏予泽,他今日未曾现身,是真的公务繁忙,还是……根本不屑于来看她这个“笑话”?
她抬头望向“泠香阁”的方向,心中暗忖:这看似平静的养病日子,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