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但谭枣枣还是摸了过来。她一手扶着小麦的肩,一手托住后颈,慢慢把人从沙发上扶起来,靠进自己怀里。动作算不上利落,甚至有些笨拙,像是怕磕着碰着,又像是怕怀里的人突然惊醒。
醒酒汤的味道算不上好闻,混着药材的苦涩和酸气,连谭枣枣都下意识偏了偏头。
南风彩舀了一勺递到小麦唇边,小麦皱着眉抿了一小口,立刻扭过头去,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谭枣枣肩窝里,像只赖着不肯吃药的小孩。
南风彩试了几次,每次都是刚喂进去一点就被小麦嫌弃地推开。十几分钟后,南风彩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家伙醉成这样,倒比清醒时还难伺候。”
谭枣枣没接话。
她低着头,下巴轻轻搁在小麦发顶上,鼻尖萦绕着酒气混着醒酒汤的苦味。也不知道是哪根弦被拨了一下,她忽然轻轻哼起了歌,声音低低软软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漫出来的,不成调,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绵长。
南风彩舀汤的手停在半空,偏过头看她。
谭枣枣的脸半隐在灯影里,睫毛低垂着,嘴角那点惯常挂着的讥诮弧度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她哼歌的时候,眉头是松的,整个人像被那几句简单的调子抽走了所有的棱角。
南风彩忽然觉得,此刻的谭枣枣和他认识的那个毒舌的姑娘,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像是察觉到那道目光,谭枣枣的哼唱顿了一顿,随即嘴一抿,那点柔软倏地收了回去,换上了惯常的语气:“看什么?没见过人哄孩子?还不快喂。”
说完,她又嘴里哼起了小调,扶着小麦的肩膀轻轻拍着。
南风彩收回视线,低头轻笑了声。摇了摇头,他重新低头舀了一勺汤,重新递到小麦唇边。
这一次,小麦没有像前几回那样立刻扭头。她埋在谭枣枣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像是被那句不成调的歌勾住了,又像是被谭枣枣怀里那点温度哄住了,嘴唇碰到勺沿,皱着眉,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勺醒酒汤抿了进去。
南风彩又喂了两勺,小麦虽还是皱着眉,却没有再躲。
谭枣枣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当然看不见,可她的下巴搁在小麦发顶上,能感觉到那点细微的呼吸起伏渐渐平稳下来。她抿了抿唇,那调子没有再哼下去,可嘴角却悄悄地翘了一下。
南风彩把最后一口汤喂完,放下碗,抬眼看她。灯光落在谭枣枣脸上,她正偏着头,一只手无意识地拍着小麦的后背。
“你这样倒真有几分贤妻良母的样子了。”南风彩调侃道。
谭枣枣扶着小麦的肩膀让她慢慢重新躺下沙发,随后她偏过头,再对向南风彩的方向时,嘴角那点弧度收得干干净净,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这话从你南风彩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骂人。”
“夸你还不乐意。”
谭枣枣哼哼了两声,随后便摸索着去了套房的内间里给皇甫雄打电话告状去了。等到她和皇甫雄说完今晚发生的事,再回来时,小麦已经醒来坐在了沙发上。
她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撑着额头,眉头拧成一团,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南风彩坐在她旁边,手里端了杯温水递过去,正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门响,小麦抬起头来,目光还有些散,在谭枣枣身上停了两秒才认出来,嗓音沙哑地喊了声:“枣枣……”
谭枣枣走过去,南风彩让开了位置,让她在小麦身边坐下。
“醒了?头疼不疼?”
小麦没有回答她这话,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收回,带着疑惑,她看向谭枣枣和南风彩两人:“怎么只有我们三个?其他人呢?”
“他们回去了。”南风彩开口,声音里跟着叹气声,听得小麦莫名其妙。
“那我们三个……”显然小麦不能理解南风瑾他们离开时,为什么他们没有一起走。
而且这组合相当的奇怪。往日总是形影不离的两人——枣枣竟然没有和南风璘一起。而她明明是和南风瑾一起来的,结果南风瑾扔下她走了,反而是南风彩留了下来。
南风彩没接话,只是端着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向谭枣枣。
小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谭枣枣很淡定,“南风璘喝多了,被他哥架回去的。南风影也倒了。你醉得最沉,我留下来看你,南风彩——”
她顿了顿,嘴角撇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未来三个月内,他都没有办法离开你三米远。”
小麦眨了眨眼,宿醉后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什么叫‘未来三个月内,他都没有办法离开我三米远’?”
谭枣枣顿了顿。
许久,她才开口:“小麦姐,首先我想跟你道个歉。”
小麦更疑惑了:“道歉?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啊?”
谭枣枣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斟酌语句。又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小麦姐,我不喜欢南风瑾做我的姐夫。早年我曾得到过一根红线,是师父认识的一个道士给的。红线的作用是,被它绑定的两人会在三个月内无法离开对方三米远,同时一方受伤,另一方会平摊一半伤害。”
“这听起来好像传说中的蛊欸——”小麦下意识接了一句,但很快反应过来谭枣枣说了什么,身子一僵,猛地扭头看向谭枣枣,“你不会因为讨厌瑾,所以想要撮合我和南风彩,把我和这家伙绑一起了吧?”
“什么叫这家伙?小麦,你说话能不能顾及下我还在旁边。”南风彩忍不住插话进来。
但小麦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和他斗嘴,一双眼紧紧盯着谭枣枣。
“虽然这么说,有推脱的嫌弃,但是——”谭枣枣顿了顿,“小麦姐,按爷爷的性子,你我未来的对象只会是南风四子里的两个。我确实是想撮合你跟南风彩,也确实讨厌南风瑾。但如果不是南风瑾先开启了计划,我根本不会插手。”
小麦眉头一皱:“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南风瑾先开启了计划’?他做了什么?”
谭枣枣默了默,接着便把今晚南风瑾的计划,包括她揭露南风瑾后她和南风瑾的那些对话,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粉饰。
末了,她没忍住,还是又补了句:“实际上,早在今晚这个单身party开始前,我就察觉到南风瑾一定有什么算计。只是不知道他针对的是谁。如果他今晚什么也没做,那我也会放弃撮合你和南风彩。可事实是……”
谭枣枣停下了话。
小麦的脸色早已随着她的话一点点白下去。从耳根到嘴唇,血色像被人抽走了一样。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收得越来越紧,指节发白,带着微微的颤抖。
南风彩看着小麦的模样,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手里那杯晃得快要泼出来的水抽走:“小麦,你也别怪枣枣小姐,如果她什么也不做,很难打发走瑾。而且……红线是我系上的。枣枣小姐在发现我清醒着的时候,已经放弃了。”
小麦低着头,盯着自己攥紧的手指,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他……他真这么做了?”话还没落下,眼眶就已经红了,“他怎么可以这样?”
她哽咽着:“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爷爷逼我,南风彩戏弄我,枣枣打着为我好的旗帜不顾我的意愿,还有南风瑾……南风瑾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碎在喉咙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谭枣枣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小麦那句“打着为我好的旗帜不顾我的意愿”,她想说“我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没有问过小麦愿不愿意。跟南风瑾摊牌,把红线给她和南风彩系上——尽管她没成功,反而是南风彩自己系了——还有跟皇甫雄打电话,每一步都在替小麦做决定。
她觉得自己比小麦看得清楚,比小麦更懂南风瑾是什么人,所以她替小麦选了。选了更安全的路,选了更靠谱的人,选了她认为伤害最小的方案。
可小麦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南风彩看了谭枣枣一眼。灯光底下,她的脸绷得很紧,嘴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她偏着头朝着小麦的方向,却什么也没说。南风彩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这种神色,像是被人当面捅了一刀,刀还在胸口插着,可她连躲都没躲。
他收回目光,将口袋里的手帕递到了小麦手边。
小麦没接,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谭枣枣终于动了。
她伸出手,摸索着找到小麦攥紧的那只手。指尖碰到她指节的时候,小麦的手缩了一下,谭枣枣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几秒,手指蜷了蜷,收了回来。她又从裙摆侧面的口袋里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的东西,放到了小麦和南风彩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什么?”南风彩看了眼,疑惑问道。
谭枣枣下巴朝着她刚刚打电话的内间方向抬了抬:“我刚刚在内间给爷爷打电话的时候,在内间的桌上发现了这个,应该是南风瑾留下的。我浅尝了一下,是能让人昏迷过去的药粉。想来怕是他担心你们醉酒半途醒过来,影响他的计划,所以打算把你们送上床后,再喂给你们。”
听完她的话,小麦的哭声一顿,紧跟着更大的崩溃哭声响了起来。
南风彩看着那包东西,脸上的表情头一回彻底冷了下来。他伸手把那包粉末捏起来,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啧”了一声,搁回茶几上。
“瑾这个人……”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每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还真是底线低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