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代价（四）

尹小枫坐在了沙发另一端，揉揉鼻子，低下头，双手抬起，十指指腹彼此敲击，定了定神，心下有了主意。火烧眉毛，连哄带骗，先让王查理吃东西才是正道，王大卫说得对，人是铁，饭是钢，吃饱才有力量思考。她往王查理的方向挪了挪，清清嗓子。

王查理轻轻摇头。

王查理恍若未闻。

尹小枫的话术层层递进

王查理终于懒懒开腔

尹小枫故意连连叹气，楚楚可怜，狡黠的余光却在观察王查理的反应。

尹小枫继续喋喋不休，她从不知自己有唐僧念经的潜质，大约是篮球队去多了，被“唐僧一号”王大卫传染了。

王查理不是不爱吃，日常篮球训练量大，他的食量一贯也大，卡路里没少进补。只是这几日，身体机能似乎麻痹了，新陈代谢似乎不动了，他感受不出温度，无所谓饥饱。浑身每个细胞，都围着母亲在世时留在他脑海里的影像打转，一帧一帧不断回放，无暇顾及其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还没好好回报过母亲，他还在等着去美国探望她，却永远失去了做她孝顺儿子的机会。

是的，永远失去了。这个念头疯狂又残忍地折磨着他。

也许自己只有身体上的痛苦，才能缓解一点心灵上的痛楚，不吃不喝，反倒好受些。尽管他明了，母亲不希望他自暴自弃，若在天之灵看他这般，也一定心疼极了。

身旁的会长大人不依不饶，他自然识得破尹小枫的小算盘，人艰不拆。一个女生这么努力想骗自己吃东西，也是一种关心，要真饿胃疼了会长大人，全班同学以后都不会放过他。罢了，吃不下也硬塞两口吧。

他放下随身听，摘下耳机，坐起来，打开披萨盒，用附送的塑料刀按着已划好的纹路，切了一块，叉起来。

眼疾手快的尹小枫按住王查理右手腕，成功将披萨阻止在距离他嘴巴五厘米处。

王查理眯缝起一双桃花眼，看看尹小枫抓在自己手腕上的纤纤素手，又打量一番她，满是不解。尹小枫讷讷地收回手，在脑门拍下一掌，扯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原计划是王查理答应吃饭后，她找微波炉翻热披萨，再端出来吃。谁料王查理的动作比她的反应快，她的脑子又没身体反应快，下意识拦住王查理，心里却深深鄙视自己的智商下线：顾什么冷热，万一他改主意不吃了，那才真凄凉。

尹小枫同时拿起两块披萨，左右开弓，风卷残云。而此刻，王查理还在慢还悠悠小口啃着第一块面饼，尹小枫叉了一块比萨，递到他面前。

说实话，尹小枫这套逻辑让王查理觉得实在“感人”，“尬聊”居然还能如此振振有词。

看一个姑娘豁出去形象，拼命找理由，又使劲给她自己塞披萨，换他多吃一点，一颗感动的种子悄悄掉进心里，片刻枝叶繁茂。王查理接过尹小枫递来的披萨，喉头翻滚几次，嘴唇蠕动，终是嘶哑挤出一句。

说着，大口大口咬下去，很快，披萨都下了肚。

又一次，王查理的反应快过了尹小枫的计划，她有刹那愕然，过后却是窃喜。虽然她猜测，以王查理的状态，吃饭和嚼蜡没什么区别，食物只能发挥供人类生存的作用，丧失了提升愉悦感的功效，但至少他不会继续饿坏身体。

俩人将披萨包装盒和塑料刀叉收拾进垃圾袋，完成这最后一道工序，客厅里陷入了沉默。

同一个空间，两个世界。

尹小枫不知，该说什么。

如果连哄带骗让王查理吃饭，还有一定心理优势，而此时，她并无把握能讲出什么宽慰人的动听语言，生怕说错了，让他更难受。失去母亲的难过，她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无法想象。她绞着手指，像个心虚的孩童，之前的豪气一扫而光。

而王查理，不想说什么。

快乐分享出去能收获双倍快乐，可悲伤分享出去却惹他人愁满怀，何必呢。不如藏在沙发一角，抱着膝盖，埋下头，独自舔舐伤口。去他的天子骄子，去他的成熟独立，他不过是个渴望母亲的可怜孩子。他想有机会向母亲撒娇，他想自己母亲烧的饭菜，他想喊一声“妈”，听一声亲切的回答“哎，儿子回来了。”如今，偌大的房子，只剩一个人的独角戏。

风窜过门窗的呼啸已减弱，大雨也收了神通。屋顶积水顺着房檐滴滴答答，青草伸起被打趴下的腰身，树枝停下了张狂的摇摆，重新调整了优雅姿态。尹小枫望向窗外，世界都被洗得清晰了，就像她理想中的青春那样，纵然风雨也有晴，只是不知王查理心中的悲痛，是否随之冲刷掉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