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研究生开学那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雨。我拖着行李箱从北大东门站出来，打车软件显示排队一百二十位。正当我准备冒雨冲向院系报到处时，一把熟悉的黑伞撑在了我头顶。

慕楠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风衣，站在雨幕里，裤脚已经被溅湿了一片。他没说话，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稳稳地把伞往我这边倾斜。

“你怎么……”我愣愣地看着他。

“今天是你开学第一天，我请了假。”他低头看我，镜片上蒙着一层雨雾，嘴角带着笑意，“三站地铁的路，我得亲自护送才算数。”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我们在人潮中挤上了地铁。早高峰的北京地铁四号线像沙丁鱼罐头，我被人群挤得站不稳，慕楠顺势伸手环住我的腰，把我护在了靠墙的角落里。他的胸膛紧贴着我的后背，体温隔着湿透的衣物传递过来，隔绝了车厢里所有的嘈杂和冰冷。

“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小声抗议，脸颊发烫。

“怕什么。”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合法护送。”

从清华到北大，物理距离不过是四号线换乘几站路，但心理上的距离，却是跨过了整个青春才抵达的。

研一的生活并不像本科那样充满了风花雪月。北大的课程难度大得惊人，尤其是组合数学，几次作业做下来，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高二那个面对卷子两眼一抹黑的状态。

某个深夜，我在宿舍自习室卡在一道图论证明题上，烦躁得想把草稿纸撕掉。手机屏幕亮起，是慕楠的消息：【下楼，带了吃的。】

我跑到楼下，看见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自行车停在路灯下。车筐里放着一盒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还有一杯热可可。

“看你朋友圈发的动态，脸色比那个没做出来的辅助线还难看。”他把热可可塞进我手里，顺势揉了揉我的头发，“走，回家。”

所谓“回家”，是我们合租的那个位于蓝旗营的小两居。虽然只有六十平米，但对于两个学生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回到家，我瘫在沙发上不想动。慕楠把栗子剥好放在小碟子里，然后拉过椅子坐在我对面，拿过我那张写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

“这里，你假设的前提错了。”他拿着红笔，在纸上轻轻一点，“就像当年那道几何题一样，你总是喜欢先入为主地设定条件。换个角度，把它看成二分图的最大匹配问题试试？”

那一刻，灯光下他专注的侧脸，和两年前未名湖畔的那个雪夜重叠，又和高二那个梦境里的翩翩少年重叠。

“慕楠，”我托着腮，看着他，“你会不会有一天讲累了，就不耐烦了？”

他笔尖一顿，抬起头，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他放下笔，起身坐到我身边，把我揽进怀里。

“傻瓜，”他吻了吻我的额头，“给你讲题这件事，我已经预演了四年，实践了四年，打算再做一辈子。这可不是负担，这是我最大的乐趣。”

“为什么？”

“因为看着你从迷茫到豁然开朗的表情，比我自己解出再难的题都有成就感。”他低声笑道，“而且，我有强迫症。我的女孩，数学必须好。”

那晚，我们在餐桌前坐到凌晨两点。窗外的雨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那道困扰了我一整晚的难题，在他的引导下迎刃而解。

收拾桌子的时候，我从背后抱住正在洗碗的慕楠。水流哗哗作响，洗洁精的柠檬味弥漫在空气里。

“慕楠。”

“嗯？”

“以前我觉得，那个梦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我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但现在我觉得，梦醒了之后，和你一起刷碗的日子，才是真的幸福。”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良久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刘静，我也以为把你从梦里带到现实是我最伟大的成就。但现在我发现，能在现实里给你讲一辈子的题，过一辈子的柴米油盐，才是最了不起的梦想。”

月光下，我们的影子在墙壁上交叠，像极了当年图书馆第七排书架旁，那两道终于重合在一起的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