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萧方旭是个传奇，落霞关的小兵打下了鸿雁东山脉，他是那一代四将里成名最晚的人，却是唯一受封为王的人。至此，陆平烟病隐，戚时雨身退，冯一圣和萧方旭先后战死，永宜年前期的天下四将全部陨落。
2.匆匆三十年，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们，尽数回归了山河。
3.萧驰野在萧方旭下葬后一直很平静，他的咆哮和哭喊似乎都埋葬在了那场大雪里，在夺回父亲以后消失不见，他吃饭换药一切正常，但是夜里沈泽川听不到萧驰野的呼吸声。
4.他仿佛陷入了某种沉睡，迟钝的迎接着每一天。
5.沈泽川望着他。
6.萧驰野在那注视里，逐渐的红了眼眶，沈泽川看着萧驰野的眼泪缓慢滑落，他什么都明白，萧驰野至今还沉浸在那场暴雪里，独自奔跑了数十里的狼崽根本没有回来。
7.沈泽川推开了门，连鞋也没有穿。
8.萧驰野已经开始呜咽，他看着沈泽川走近，像是终于从忍耐里解脱，泪流满面地喊“兰舟……”。
9.铁马冰河萧既明，风引烈野戚竹音，烽火吹沙陆广白。
10.他们在年少时互相追逐着，都羞于提起自己的志向，仿佛不论过去多久，他们都将笼罩在父辈的光芒下。可是翻涌的浪潮推翻了那些遮风避雨的墙壁，他们终于重逢在大雪里。
11.陆广白迎着他们的注视，踏上了归路。
12.萧既明说道：我们的信仰不在我父亲身上，如果哈森真的这样认为那他大错特错，我们的信仰在脚下。哈森击败了我父亲，但他击不败离北。三十年前我父亲从脚下的土地里获得了勇往直前的力量，李北是靠着这股力量走到了今天，我们绝不会就此认输。新的头狼年轻且强壮，充满了好胜心，他能够站在前方替代我父亲的身影，当我们开始还击的时候，它能够迅速凝聚起被打散的人心。那个人不是我，我接过了磨砺他的重任，我要他出鞘时锋芒毕露。
13.“天下大乱啦”戚竹音说“沈泽川如今是中博虎啊，往北和离北唇齿相依往南牵着河州颜氏这艘船在阒都东北方圈起了道墙，就两个字形容。”
14.陆广白问:哪两个字?
15.萧既明矜持地说:有钱。
16.“我只有一个问题,”戚竹音端着茶杯，“你们离北到底是靠什么说服他的?”
17.这个问题问住了萧既明，世子沉默须说:“脸吧。”
18.三个人静了片刻。
19.那夜以后很多人都想要照顾萧驰野,他们尽可能地避开大雪小心谨慎地注视着萧驰野好像萧驰野已经失去了力量成了件易碎的花瓶。沈泽川恰恰相反，他不给萧驰野任何言辞安慰，但他的眼神都在表达着依赖仿佛只要离开萧驰野半步就会嫌天冷、怪药苦。沈泽川在这种极度依赖的背后透露着另一层意思那就是萧驰野很强。
20.萧驰野不需要被当作瓷器他是铁是钢还是沈泽川的鸿雁山。
21.萧驰野也是这么回应的。
22.萧驰野曾经想要天空，想要草野，还想要鸿雁山，他熬鹰驯马，奔驰在梦中的大地，可最终他都不想要了。
23.他要沈泽川。
24.雪拂鬓发沾在了沈泽川的领口。萧驰野抬手盖在沈泽川发顶莫名想起句话：
25.吾妻尚年少怜语慰卿卿。
26.兰舟今年不过二十二往后几十年都要与他并肩。他日后南征北战生死无论，想太多就会怯。
27.萧驰野因为沈泽川变得坚硬也因为沈泽川变得柔软。他要保护这个人到此生终结，因此每一战都情愿全力以赴。可是强悍如萧方旭都会迎来不可测的结局萧驰野在那以后想了太多。他既爱这个人也为这个人忧愁。
28.这世间的别人或许没那么需要他萧策安，但是沈兰舟要的。
29.“我在这里等你，”沈泽川抬掌抚在萧驰野的面颊轻声说：“途中休要与别人偷欢看一眼也不成。”
30.萧驰野忽然抱住了沈泽川在这雪间呵着热气觉得自己亏欠兰舟那样多明明他连睡觉都离不得自己。
31.“你坐明堂上,”萧驰野蹭着沈泽川的鬓低声说,“不要沾风雪。”
32.说罢不等沈泽川回答萧驰野就松开了人。他戴上头盔翻身上了浪淘雪襟接着掉转马头带着离北铁骑奔驰向东。
33.费盛看沈泽川伫立不动便撑起了伞站在外边给府君挡着雪。沈泽川攥着蓝帕子，在雪地里站到了四下寂静。
34.戚竹音捏着茶杯，看了圈上面的纹路，说“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35.梦里梦外重叠着沈泽川见过自己横尸在此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躺在这里的人会有萧驰野。
36.费盛哪见过府君这个模样，他追下来搀扶人，沈泽川不要，他在尸山血海里扒着浪淘雪襟跟前的尸体扒得双手通红。“尸体忽然抬起手又快又准地抓住了沈泽川的手腕。
37.“兰舟,萧驰野闷在头盔里说“兰沈泽川已经推掉了萧驰野的头盔，他在那飞雪间看不清萧驰野的脸，不管血，污紧紧抱住了萧驰野的脑袋。
38.萧驰野反手揉着沈泽川的后心，想说点什么，却在那风声里听见沈泽川一遍遍小声喊着。
39.“萧驰野。”
40.萧驰野的心都碎了。
41.今夜以后，我的兰舟就是中博枭主。
42.看得见端州吗？
43.我此刻看端州就如同在看自己的囊带。
44.这里以后就是你萧策安的跑马场。
45.我不要跑马场，我要沈兰舟。
46.端州主事的人都挑选好了吗？
47.嗯，挑了个人才。
48.孔成峰？
49.不是，再猜。
50.元琢行动不便，也不合适。那还有谁？
51.沈兰舟啊！
52.乔天涯在锦衣卫扑来时摘掉了重彩，接着大笑起来。他那些落拓失意都被晴日融化，在此刻成为了熠熠生辉的汗水，坐在马背上英姿飒爽。
53.姚温玉平静的脸上几乎看不出端倪，他松开手，却发现乔天涯正看向这里。
54.姚温玉俯身去抱虎奴，再抬起来时，看见乔天涯站在跟前。
55.姚温玉抱着猫，怀里忽然掉进来只重菜。他抬眸，乔天涯还在看霍凌云。姚温玉捏着那重彩，上边还有乔天涯的汗。
56.萧驰野谈到这里就想起了久无踪迹的一灯大师,“元琢的沉疴难愈。”
57.沈泽川微颔首，“这就是元琢把乔天涯推回来的原因。”
58.萧驰野沉默片刻说“天嫉英才。”
59.乔天涯仰身陷在藤椅里，唇间咬着根红线手指灵巧地编动。丑时的月光很薄，从他的鼻梁一侧滑过去，让他垂着的眼眸看起来十分寂寞。
60.琴搁在桌面上，盖着绸子，已经数日不曾碰过了。
61.姚温玉醒时没有作声，他侧头看着乔天涯。
62.乔天涯就像是骤雨后停滞在空谷里的寂寥月，清澄遥远。那肆意的风成为昨夜旧梦，在他身上留下了残影。姚温玉还留着那日的重彩，却早已明白自己走不到他身边。
63.这是场无疾而终的春三月。
64.乔天涯摘掉红线把尾梢收得漂亮。他探臂过来摸到了姚温玉的手 把那编好的红线戴到姚温玉的腕间。
65.元琢隐在垂帷里透过缝隙窥探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他无声地笑起来可是征征地，枕畔就潮湿了。
66.乔天涯没有掀开垂帷，他们间仅仅靠着手指传递温度，仿佛这就是最有余的亲昵，再靠近一点就会消失。
67.姚元琢始终没有开口，像是没醒过。
68.我不会离开你的。
69.你骗我。
70.萧驰野曾经以为萧方旭不会离开他,可是分别来得那么仓促，他甚至都没有跟老爹告别。人与人间藏着条界线，跨过去叫死别，那是追赶不上的另一个世界。
71.“你把这条命给了太傅,”萧驰野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沉闷，“你对他许下杀宿仇的誓言，孤身站在世家面前没有任何畏惧。你在阒都要我走，又在茶州和敦州伤害自己。”
72.这是那两场事故留下的隐患它们藏在萧驰野的心里在萧方旭离开后变得无法忍受，萧驰野只要想起来就会后怕。他的恐慌不仅仅来自沈泽川的身体，还来自沈泽川这个人。
73.萧驰野说“兰舟，你狠狠心就能把我留下。”
74.“我曾经把这条命给先生，因为这天下没有我的归宿。阿野,我第一次站在阒都的殿宇前,看到的是此生的门，跨进去,端州就再也不是我的故乡。我知道大哥会消失在梦里,世间没有人原谅我。”
75.沈泽川没有上阵杀敌,也没有遥坐高堂他是面对弯刀的普通人。正因为是普通人,所以六州的哭声夜夜入耳,天坑的血海时时漂杵。他跪在天坑的暴雪里,经历了生离死别,一夜间成为了天下的仇敌。
76.他什么都没有做。
77.但是他有罪,罪名叫作沈泽川。
78.沈泽川不惜命，死亡根本不可怕。群雄逐鹿的马蹄不会绕开任何人，世间的安乐乡都建在最锋利的刀刃上。如果死了，那只能证明沈泽川在这场角逐中失败了，他不在乎。
79.阿野，我是你的，包括死，你也是我的，谁要把你带离我的身边，我就杀了他。
80.阎王也不行。
81.最初沈泽川以为,他爱惜的不是命,是萧驰野。他逐渐知道割破的手指会疼,疼的不是那根手指,是萧驰野。活着很难,可他在这过程里发现了更多的理由。他是纪暮的生,是齐惠连的生，是中博的生,还是风云骤变里所有蝼蚁的生。
82.我要跟你长命百岁,在没人够得着的地方。
83.靠想你苟活。
84.师傅要打我，我甘愿受着，师傅要我跪，我也甘愿跪着。但倘若师傅还想给兰舟找门亲事，这事谁也办不了。
85.我给他说亲，办不办关你屁事!
86.不行，天下好儿郎多了去，唯独沈兰舟我谁也不给。
87.你要杀我儿，还要断他后半生!不娶妻，不生子，你怎么不自己先断干净!
88.只要师傅肯答应，我现在就让大嫂来提亲，实在不行我嫁进门也成。
89.纪纲觉得萧驰野不是在求亲而是在逼亲,他就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坏男子!
90.兰舟收了我大嫂的镯子，早就是我萧策安的，师父怎么可以再给他找女子?他要是真见了，就是负心汉。师父要孩子，丁桃和历熊还小，待在师父跟前也能解闷，要是师父高兴，把他们养到二十七八再送出门我都管不着。
91.“师父点头，”萧驰野撑着臂磕下去,“师父不点头我就喊爹了。”
92.萧驰野神色肃然正色道“师父担心的我都想过。大哥跟大嫂感情甚睦，现在有洵儿，往后还会有孩子。离北不需要我再生，我也没那念头。师父看着兰舟长大，盼他家室美满我知道，我也想。我爱他敬他，跟他白头到老不也是美满吗?师父信不过我，怕兰舟日后受委屈，要给兰舟找女子我确实管不着，但我这条命都给他了，他要别人就是杀我。”
93.我离开昭罪寺以后，就没有跟师父再彻夜闲话过。
94.今夜为着个男人来，他有什么好的?我跟你先生都不愿意。
95.先生夸他呢，天纵奇才不就是先生给我讲的。
96.奇才能宜家吗？奇才要谋天下，你日后愿意跟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吗？
97.那不是我说得算。
98.太傅当初问你若是手握锦衣卫该如何自处我就该想到这不是该问学生的天底下谁能握着锦衣卫?太傅瞒着所有人教了你太多。你学得这般好你不明白吗?今日的壁玉成双就是日后的两虎相争。
99.沈泽川微垂的眼眸掩在昏黑里，像是停泊的倦旅渡过了漫长的夜潮。他再看向纪纲时用着曾经没有过的目光，仿佛脱掉了名叫府君的皮囊留下的是一地月光。“倘若没有师父和策安，我仍旧是我，只是不再是我害怕世间所有人，而是世间所有人害怕我。我流着沈卫的血不需要子嗣。”
100.纪纲心中大痛，险些落泪，他道“你是我的儿子。”
101.“我是师父的儿子，但我叫沈泽川。先生授我以诗书我却不是个皇帝。”
102.沈泽川的眼睛里蓄养着风暴，他是席卷江山的骤雨，是撕烂天地的利刃，却不是开创盛世的皇帝。
103.“离北有铁骑十二万马踏中博不在话下，可是策安把命脉交给了我，我有他的马，还有他兄长的粮食。他甘愿离开离北的草野，在我的端州跑马，师父，他不害怕我的守备军，我也不害怕他的铁骑。有朝一日我会圈禁李氏丢掉的鹿，而策安则会圈禁我。日月共生于天地数万年都没有相残，这是天下翘首以盼的安定，我们就是平衡。
104.烈日和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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