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当日六界里受邀的观礼人士早早等在九尘殿外,肃穆号角声中,新君一身帝服自仙门外缓步而来。
她的修为身世都太过无可撼动,以至于这美貌只是不起眼的陪衬。
四千年的岁月如走马灯在脑海中闪过,每走一步,记忆就往后退了一分。
玉阶前花言静静跪着,作为司礼的雨神念着祝词,末了,闻权将象征帝君的令信交给她。
闻权今日起,神族就由你所领了。
花言谢帝君!
花言接过令信,踏上最后一台玉阶。
花言师父尚在,日后,称吾言君。
花言自今日起,神族由我所领,吾当恪尽职守,不负苍生!
众神拜见言君!
大典过后,有招待来宾的神族大宴,今日,新君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
众人散尽,花言坐在神位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真是静到落针可闻。
一想到往后不知还余多少的岁月都要面对这寂静无闻的长夜,纵然是神,也难免有些哽咽。
打开殿门,新君安安静静坐在台阶上呆呆望着高悬明月,心里有些道不明的情绪。
此时此刻,她好像有点理解将她囚困宫墙的人了。为人一生几十载尚有不如意占十之八九,为神的怎么能只顾私情?
她生来就是神,心里要装的,是生灵,是鲜活的生命。
这一坐,不觉天就到天明,继位第一日,议事是很有必要的。
静静坐回神位上的言君,看着底下诸神一个个进来。内心没有一丝波澜,底下人都要吓死了。平日里,都是他们等帝君,这继位第一日,倒反过来了,这搁谁心里没点恐惧。
等人来都齐,有事的上报之后,言君交代几句就让散了。她的行为恪守的有些让人惊叹,举止言谈早与当年不守规矩的帝姬大相庭径。
花言若无他事,今日就到此。散了吧。
众神是!
四元君协理在侧看她处理事宜,也实在惊叹,她不愧是天生当为君的料。
闻权你们怎么不进去?都在门外做什么?
四元君拜见帝君
闻权你们四个今日不是陪阿言处理事宜吗?怎的都在外面?
无殇回帝君,言君殿下不必协助。
望着一心批阅的人,闻权好似看见了听闻紫羽陨落时的自己。
闻权她会是一个好神帝。
无泪往后,就在没有阿言了是吗?
转身离开闻权无奈叹息,
闻权百姓面前,帝王不能有私欲。苍生面前,神君又怎么能妄想?
花言静静看了一天,都是为她道贺的。暮色降临,她在凡尘的作息,倒是派上了个大用场。
回落情宫后,以前总想跑出闭关结界的人现在无事半步都不踏出去。
结界撤下,方便有事禀告者登门,可惜,三年里,除了几位亲人还没有其余人来过。
以往闻权镇下的叛乱都已蠢蠢欲动,她这新君总算是迎来了第一个危局。
无殇言君,这是近来妖族异动的密报。
花言妖族从来内乱不断,静观其变。
无殇是!
品茶的人淡定的让人有些惊悚。
花言六重天呢,怎么样了?
千寻绝如言君所料,流言不断,有叛乱之像。
花言凡尘新君继位尚且血流千里,难免的。
千寻绝臣下现在就去六重天
花言等等,
千寻绝言君有何吩咐?
花言无泪元君潜藏进魔界一月有余,替我去看看。
千寻绝是!
千寻绝几乎是跑的,落情宫门口,花言的声音悠悠响起
花言千寻绝,你要做的是护好她。
偌大的宫殿又清静下来,如春的节气,还真叫人难以察觉岁月流逝。
旭鴻三年了,不想出门看看?
花言祖母 ,您出关了?
旭鴻自从服下你心头血后,我身体几乎痊愈,闭关这三年,灵力也增进不少。昨日出关,听帝君说你三年不曾离开落情宫了,就想来看看你。
花言以前总想着出去,如何人闲下来一心修行,静坐饮茶也挺好。
旭鴻可我想女儿了,陪我到冥府去看看你娘。
花言好,
三年没见,冥王大人望着额间已有神帝之印的女儿,心里乱的像团麻线。
花言拜见父亲
冥王,花晋三年闭门不出,冥府来信里写的都是你们安好, 你在潜心修行,她们各自忙碌。
冥王,花晋女儿,你当真安好吗?
为父亲递上茶水后,言君陛下难得有了些笑意
花言我如今很好,父亲不必挂心。
花言前些日子我卜了一卦,大姐姻将至,父亲该备嫁妆了。
小女儿这会心一笑难得,至于大女儿的姻缘嘛,不用想都知晓是谁。
冥王,花晋狐狸就是狐狸,
花言千寻绝,青陆,三位义兄,云暮,半禹,极墨,离霄。这一代人里,他们是天才中的天才。
花言妖王年纪轻轻就担起重任,在这一代人里很不错了。
冥王,花晋有你在,他们也确实只能算很不错。
花言我在人间遇见了几个很好的,与我一般,只是可惜,没能将他们带入大道之中。
冥王,花晋哦?
人间里她遇见的,都是卦像里只此一生的绝世之才。
战神林栩,武帝宣霄,西境之王蜀桐,权臣林执,这些名字在花言脑海中过了一遍,最终还是没出口,都是没有来世的命格。
花言他们的天赋,不比我差。
冥王,花晋难得有此良材,没见到,实在可惜。
花言许是天道在上,不忍人界生灵受难,特派他们于乱世中挽大厦于将倾。
冥王,花晋或许吧。
冥王,花晋还有一个地方,我要带你亲自去看一看。
花言嗯?
忘川河畔,栖年承载忘灵的魂塔已经空荡下来。
冥王,花晋重林是以真身渡化他们的,走时还留下了凤凰金羽。
花言父亲,这本是他造下的杀业,该他渡化。
花言这件事里,错的只有为助他涅槃扰乱因果的我。
冥王,花晋你临凡一趟,十道恶鬼动乱波及十四洲为父都觉得无碍。我忧心的,只是冥王印,松动了。
花言许是因我之故,害父亲忧心了。
冥王,花晋阿言 ,你怪为父吗?
看着眼前承载无数亡灵的河畔,花言重重叹息。
花言怪过的,在闭关的那些年,我无数次崩溃痛哭,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让我受这份苦。
冥王,花晋现在呢?
花言爹爹,我长大了,知晓了什么是责任。这不能怪你们,相反,是要感谢你们。若当年一时心软,如今因果还不知乱成什么样了。
花晋明白了,转过话题。
冥王,花晋这枚凤凰羽留在此处,终归不妥,为父明白你不想在有牵扯。只是,此宝,终究还是物归原主为好
花言这枚金羽有渡化之效,过几日我修书一封传讯翼君,让他来取。
冥王,花晋女儿,还有一事,为父不知该不该问。
花言父亲想说的事,女儿大抵知晓。还请父亲放心,等这次的乱平下后,我就着手解决。
冥王,花晋为父追着翼君打了几天,因着这具重塑的躯体,就算再生气,也不曾真正的伤过他分毫。
花言委屈父亲了。
花晋没忍住,想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又在中途堪堪停住手。
冥王,花晋阿言,长大了。
花言女儿许久没回过冥府了,想去十四洲看看,还请父亲应允。
冥王,花晋你如今神力太盛,若要去那处,可千万要压下修为。
花言好,父亲放心,我走了。
花言压下神力,提着盏鬼火走进十四洲地界。要说冥府最玄妙的地方,还得是此处。不似鬼市繁杂,有独特的冥府气。
一路闲逛至中心城,竟还见了两位熟人。
当年猎场上他二人没被杀,在此生不如死,苟活三千余年,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黎雪阿言!
花言阿雪,你怎会在此?
黎雪师父他老人家接了中心城的新坊图,让我过来勘测,没问题的话上报给他。你怎么来了?
花言我很多年没来过十四洲了,难得回来一趟,自然要好好看看。
黎雪听冥王大人说过,十四洲动乱承的是你的福泽,你来看看才是应该的。
花言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不提了。
离雪拉过她的手,并排走在中心城街道上,看尽其景,两人都没默契的没多话。
晚间回去的路上,花言打破僵局。
花言阿雪,我想修复你的肉身。
黎雪将手抵在她唇上,让她不要再说。
黎雪阿言,我如今很好,替你看顾冥府,也很好。
花言可你的飞升路会就此断了!
黎雪凑近她,瞳孔里是花言的倒影。
黎雪当年想飞升,只是为了救囚于水牢的你。阿言,神的职责太大了,我就想留在这里为你守好冥府。
黎雪我是真心想留在这里的。
话到这一步,也难再劝,花言只能应下了。
花言神族恐怕会有场大动乱,我没法时时看顾,你拿着这个,遇到危险,用它唤我。
黎雪握着手中的鲛人鳞片,湿了眼眶,拔鳞与剜肉无异,这傻子,怎么如此。
黎雪疼不疼?
花言不疼。
黎雪以后,万不可再用此法。
花言阿雪,我带你去看湖好不好?
看似是问,其实是通知。
翼界有名的照月湖,是传闻中的圣水之地,大族里祭祀祝祷都要取此处湖水,跟眼珠子一样珍贵。
黎雪没下水,为她看着附近的巡逻军队,花言化作原身,纵深一跃,扎入湖水里。
紫色鲛尾如星河一般夺目,鲛人真身为她添了丝媚色,黎雪目光如炬,因着放风才艰难移开。
沉如湖底后,花言将静心保护着的龙暖取出来。这么多年的阵法疗愈,灵力温阳都没孵化成功,花言急了。这是婴龙与雪蹄留给她的唯一,无论如何她都要救活这小家伙。
花言宝宝,你是龙族,你的家族当年就诞生于此,我带你回来了,我带你回家了,你感受一下好不好?
花言将蛋放置在湖底中心的祭台上,催动灵力的同时又一次尝试着将自身一滴血液渡入其中。
这番动静还是被灵力强盛的黑羽察觉到了,还未靠近,跟随神器指而来的翼君将他拦下。
黑羽君上,照月湖有异臣正要过去查看。
重林,翼君是她来了。
黑羽神族新君花言?君上怎知?
重林,翼君这副身体,是六块神骨造就的,能感受到她。只是吾心有愧,不敢见她。
黑羽听棋鸿说过,当时心中对神族又刮目相看了一分。
黑羽她说过,与君上两清了。
重林,翼君将军呐,这世间事并非顺心如意的,这里能察觉她的难过。
重林抚上心口,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她的痛处,每每靠近又因那句自此桥路互通,止步于外围,连近看一眼都是奢求。
当年错,身后万千子民犹在,不悔,是为君之责。今日,不顾别人,放她进入照月湖,是想念的私情。
又一次失败,花言强撑的心终于在这无人窥见的角落崩溃。怕灵力不稳引发灾祸的新君,连哭都要先布下法阵再捂紧了嘴,不可伤及无辜。
落在湖中的泪化作颗颗圆润饱满的珍珠,落入湖底,迅速将情绪安抚下来后,花言抱起蛋,解开法阵,跃出水面。
黎雪修为不够,察觉不到外围的黑羽与翼君,只以为没被发觉。
黎雪这是?
花言这是雪蹄与婴龙的孩子,听闻此处是龙之起始,我带它来试试。
黎雪如何?
花言我们走吧。
黎雪好。
冥府中,旭鸿与忆柔在院中焦急等待,见花言归来立即将无泪加急的密信交给她。
旭鴻出了什么事?
花言旭鸿星君,吾命你与花神忆柔,即刻回九重天,传吾之令调集三万兵将,召集四神前往妖界和魔域交界地带筑起护佑人界的大阵。
旭鴻领命!
花言阿雪,还需劳烦你替我转告父亲,下次,我定然交还凤凰金羽。
黎雪阿言,保重。
花言亲往天鉴院,向云砚借走三千精通医术的弟子,安排他们在妖族入口等着,届时与四神汇合。
等回到九尘殿,闻风的诸神早早等候再此。
花言妖族摄政亲王殷世,魔域第一将领霖赤已达成联盟,准备吞并各界,诸位有什么想法?
乙禀言君,此时事关重大,还望帝君先行观望在行定夺。
丙禀言君,此时乃魔界与妖界之事,理应旁观,等待求援。
花言都有道理。
花言只是,我想做六界君主,这事情就不能袖手旁观。
丁还请言君三思!
花言三思?妖族与魔域交界之地,紧靠人界。若两边一时不慎,波及人族,谁能承担?
花言护佑生灵是为神的职责,无论是人或妖,创世神所言都是我们该在作恶之手下庇佑的。
花言如今,一战而引发三界之内有乱,吾不可坐视不理。
话到这里,诸位心里也清楚,这个可不是闻权那好讲话的主,只是通知一声而已,该怎么做,她已经决定了。
众神谨遵言君吩咐!
花言我已命四神领三万兵将前去交界处筑下护佑人界的,现在嘛,就先来理一理如今剩余的兵力。
花言听说,近来六重天有上千人不适,此战就不劳动他们了,正好天鉴院弟子被我抽调走三千,让联名上书过的诸位都请到天鉴去修养罢。
丁还请言君三思!
花言哦,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好像这里有几位也说过,要归隐六界。我这三年思来想去,终归还是觉得,成人之美为好,正好如今一同准允。
这话一出来,当即就吓跪了几个,归隐之后九重天的种种可在享受不到,还不能重新参加选拔。
灵力强盛的便罢了,灵力弱的,没了职位就等同失去丹药供养,离陨落也没多远。
丙言君容禀,战事将起,臣下愿竭尽所能,与诸位共进退。
丁臣亦然!
乙臣亦然!
花言虚情假意的道。
花言诸位如此,吾实在感动。
花言只是,吾并非那强求之人,自然不忍诸位如此辛劳。
花言青陆何在?
青陆,臣下在!
花言吾给你三日时间,务必将天鉴与七重天新晋的神官的交接事物办妥。
青陆,臣下领命!
花言江御何在?
江御臣下在!
花言七重天空下来的位置,由你挑选六重天的接任,如此层层递进。
江御领命!
花言云暮神君,无情元君,点兵十万,明日随吾前去诛杀叛臣。
无情领命!
云暮领命!
花言无殇元君,吾走后,军需战备由你负责。
无殇领命!
花言无痕元君,协助闻权帝君留守九重天。
无痕领命!
花言江御,办完选拔之事,领十万兵与我汇合。
江御领命!
花言辞暮,辞晚,你二人立即到天鉴院抽调三千弟子,明天随吾一同前往。
辞晚领命!
辞暮领命!
花言青陆,我不在,你务必要督促好新晋的诸位尽早熟悉手头之事。
青陆,青陆定不辱使命!
花言吾已交代完了,都下去吧。
众神是!
回到九尘宫,闻权看着眼前这个有着,铁血手段的外孙女,一时间不知该喜悦还是忧虑。
闻权我还以为,你会等大战过后在将枯枝砍断的。
花言坐下,眼中只有愉悦。
花言四我十几岁就是用那招,不顶用,还不如一刀切了。
闻权新来的,接手不来该如何?
花言帝君,他们做不来,底下九重天或是等待飞升的大有人在。
闻权你像一个帝王了。
花言其实,我在人界,学了很多。他们若坐在我这个位置,未必比我差。也在那些教导里,我领悟到了,这世间不会因谁而停顿,却会因他所为而改变。
闻权是,也不全是。
花言我以前觉得,帝君纵容黎戎是错,可到了我自己接手,才明白为君着的难处。
闻权你还是心软的,否则不会明日就出兵援助。
花言为知晓等待两界求援是最好的,只是我始终没办法将兄长置之度外。
闻权帝王不能有私欲,怕的就是感情用事。
花言帝君放心,阿言虽出兵,却是为此战之后一统妖魔两界,并非雪中送炭。
闻权眼中的惊愕,问她。
闻权你不顾及与小殊兄妹情谊了?
花言帝君,人界时我做过亡国公主,那一次让我学会了,一次流血牺牲,比次次流血牺牲好太多。
闻权他会恨你,
花言也会理解我。
闻权去吧,这一统的盛世,再等你。
花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