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拉梅尔阁下势如破竹,轻松接管卡尔旧部。阁下很快成为了暮土的无冕之王。”
——《云中王国史·暮土·拉梅尔》
我叫拉梅尔,是所谓的罪臣之子。我的父母被处死了,而我将在今日被发配到暮土。
大抵世人皆爱看天上人跌落云端,沾染一身尘土。被押送时,无数曾对我毕恭毕敬的人此时指指点点,时不时还露出鄙夷的目光。
我心中麻木,丝毫不在乎。
一个矮小的身影立于我身前,我尽力向后挪了挪身子,因为他的影子碰到我都让我觉得无比的恶心。这是个熟人,就是他的好父亲诬告了我的父母。
“呦,这不是往日瞧都不瞧我一眼的小将军吗。怎么今天蓬头垢面的。”这个臭虫缓缓道,那语调只想让我把他撕碎。
卫兵们看着热闹,并不出手阻止。
我一言不发。
他又说:“给老子跪下!”
见我没有反应,甚至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他便狠狠地向我的腿踹去。
重心前倾,我跪在地上。尽全力压下喷薄而出的怒火,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还不是时候。闭上眼,我准备好接受即将到来的折辱。
“住手!”一声呵斥破风而来。“你在干什么?”
正要扇向我的巴掌骤然僵住。声音中瞬间带上一些奉承:“阿勒夫少爷,您怎么来了?”
“别叫我阿勒夫,你没资格。下次再让爷看着你欺负人,爷弄死你。”来人紧皱眉头。
“是,是。”臭虫落荒而逃。
他又冲卫兵扬了扬头,那姿态,仿佛是一个神,“快把人扶起来,知道你们怕得罪权贵,但也别太过分了。”
卫兵们诚惶诚恐地点着头。
我的父母都是战功赫赫的将军,他的父亲是最受重用的建筑师,他的母亲则是霞谷第一外交官。这样的身份让我们免不了要在宴会上碰面,我认得他,但他似乎没认出我。
怀着复杂的心绪,我跳进暮土入口处的漩涡。那时尚且不知,嫩芽在心中扎根后便会汲取养分,疯狂生长。
*
暮土的风暴裹挟着终年不散的烟尘。跌落的时间很长,我尽量保持着身体平衡,也理理思绪万千。
作为将军之子,父母曾同我说起过暮土。
因为其余五个地区的重罪罪犯都会被流放到这里,所以暮土算是名副其实的亡命之徒聚集地。而同时,暮土也是云中王国最大的海港。
暮土深处向来被称为死亡之地,也是流放的目的地。可一切都在三年前彻底改变了。
那时暮土长老职位正值新旧交替之时,很多罪犯趁乱逃脱。其中有个叫卡尔的枭雄带领众人夺走港口的控制权,成为了暮土实际意义上的掌权人。
现任长老维克软弱无能,只会在中城区龟缩不出。他想要请求霞谷出兵支援,谁料卡尔早已用不可告人的条件让霞谷长老玛利亚保持中立。
其余地区的兵力并不强盛,更不可能来支援维克。暮土的卫兵还算可靠,卡尔一时半刻打不下中城区,也就造成了今日的相持局面。
而卡尔,恐怕会想要杀了我。毕竟玛利亚阁下想要杀了我。
关于这位他效忠了一生的长老,父母也都曾提过。阁下年少时为霞谷殚精竭虑,因此他们认为霞谷如此繁荣确实是玛利亚阁下的功劳。
但父母不是什么愚忠的人,他们也曾说阁下年岁渐长后,行事越发荒唐,猜忌之心越发重。可他们二人着实没想到,她会因为一句谗言就处死两位股肱之臣。
“斩草必要除根。”我想这道理阁下一定很明白。
*
所以此时我眼前站着一队人,想来大概便是卡尔的人了。我只好跑了起来,嘴角不禁勾起自嘲的弧度,谁能想到锦衣玉食的小将军会落到这个境地。
暮土的风夹杂着沙子,如同利刃一样划向我的面颊,留下道道血痕。喉头涌起的腥甜被我狠狠咽下,双腿已有些不听使唤,我重重摔落在地,身后拖出一道昳丽红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最终还是晕了过去。
我要活下去。
我要用比他们曾在我父母身上用过的千百倍狠毒的方法来了结他们的生命。
我要为王,无人能欺我辱我践踏我。
我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里有父母温热的血溅在我脸上,有我此生流下的最后一滴泪水,有那双清澈的眸子。
再醒来,身后人影已不见。我用心火点燃了眼前的灯。灯上布满灰尘,似乎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两列灯蜿蜒曲折,走向未知的黑暗。点燃它们,我的能量已经恢复充足,伤口也迅速愈合。
路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门,繁复的花纹让人有些喘不过来气。我把手轻轻置于其上,灰尘扑簌簌落下,光亮似蛇沿着花纹盘旋而上,吞噬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