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驸马自谓不是追名逐利之徒。禁军首领,便宜之权,权不可谓不大,大唐驸马,富贵不可为不足。可是他不满足,是的,不满足。他想要的,其实也很简单:阳光下的自由。窦驸马承认他是傲的。他自比历史上的霍去病,身怀绝世武功,熟知兵法,年少成名,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成为下一个传奇,名垂青史。然而,后来李适的猜忌,宦官的挤压,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远去。他无比地羡慕和嫉妒韦皋,吐蕃终究败于韦皋之手,无论何时,韦皋的名字都会闪闪发光。他也羡慕海东来,海东来做到了为世人敬畏,在他手中的内卫,没有内耗后,能力和纪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有一些东西,终究是改变不了的——他的野心和能力,永远见不得光,永远只能是幽灵是影子。不甘心,所以他想赌一回,赌自己的自由。可是,他忘了,在赌注下的那一刻,他连另一种自由都丢了:回头。他不知道一步步走下去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正如他在这房中摆满了蜡烛,却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点燃的勇气——他怕那灼灼的光热会燃烧到让他无法控制。他突然害怕了。
窦驸马寂然的看着那截无声燃烧着的蜡烛,看着蜡泪连连落下,凝成烛花;看着烛身一点点萎缩,光焰衰微。就在那烛火即将泯灭的一刹那,窦驸马猛地抬手,便见一点火光流星般扫过案上的一排烛芯,火光倏灭,蓦地又燃起更大的光亮,一时将整个房间充斥——恍若白昼!
沉寂——依旧。窦驸马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陡然抬声,“来人!”
“侯爷!”门外一人应声而现,但见这一片火光通明,不觉一愣,抬眼看向那被烛光染上绯色的背影。便如他的人生,永远只能与黑暗为伍,那么,这烛光,又象征着什么?他们都叫他侯爷,不叫驸马,侯爷象征着光辉岁月,驸马代表着温水煮青蛙般难熬与销骨。
几乎同一时刻,那沉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冷冷响起,“给我召集部下。”
烛火遽然,光热相灼,似凝成一片熊熊的火焰。
窦驸马披一身烛影,冷眼扫过堂下九十七个挺直的黑影,“我说过,你们虽然生活在黑暗中,但不代表见不得光!”
死寂,随着烛火一点点颤开,驱散不掉。
“现在我们要尽快,把相关人员控制起来。”幽寂的眸中隐然一点寒光,似三九朔风掠过荒原,霎时,冰封三尺,“时间紧迫,速度才是一切。”
“好,侯爷终于下定决心了。”一人从阴影中缓缓走进了,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仿佛是掩在厚重的面具下,又仿佛岑寂千年的古井,不见任何波澜。也许吧,从踏进这个门的一刻起,所有的喜怒哀乐就只能尘封在最遥远的回忆中,他如此,窦驸马亦然。“我彷佛看到了多年前,您驰骋沙场的风采。”
须臾沉默,窦驸马缓缓回身,目光盯向那幽黑的眸中,一字一顿,“代价呢?先生,我的孩儿都没了。”
几乎不曾感到诧异,先生只是冷静地迎着他的目光看回,一如多年前,他在人群中发现这样的眸子——原来,都不过是局里人罢了。那眸中隐隐有一丝落寞转瞬而逝,再看时,那先生已垂了眼帘,“曾经,我也有过家人的。”
家人。
窦驸马背过身去,他能感觉到烛光在背后撒下的暖意,却唯有将自己更深的拢在阴影中。
家人。
“大唐有太多政变了,玄武门之变,神龙政变,侯爷您并非第一人,何必紧张呢?”先生深吸一口气,缓缓侧了侧身,“舒王这些年做下多少事,反易国政,我在他们父子身边,理由和证据是现成的,我多年来搜集齐全了。清君侧,这个理由没有问题,加上太子殿下现在连说话都困难,这个事没有那么难,我们扶九皇子上位。咱们都有各自的任务,广郡王那边有李忠言,后宫有韦氏——”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我的职责。”窦驸马衣襟一扬,直带的烛火一阵摇晃,“可是,我家二郎的事怎么办呢?”
“犯罪的人,是不会把自己犯罪的证据留在现场的,但是,与此事毫无瓜葛的人,也不会被抛出来做替罪羊。故事我已经替你想好了,月霜行的部下不满你接任月霜行的位置,派人行刺,结果令公子误中。其实,你的宝贝儿子之死,对于我们来说真是有莫大的助益。”岑寂,静到极处,便是连呼吸的声音也不闻,只余下烛光无声地淌开,照亮一切。
窦驸马看着那渐渐涣散的眸子,深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我明白。”
烛光一荡,扯出一缕青烟,霎时婉转无踪。
许久,窦驸马缓缓抬首,扫视一遍烛光下侧立两边的属下,声音中透着不同以往的凝重,“好吧,我同意了。”
先生微微一顿,缓下气来,“侯爷此举真是大气。”
烛光泫然,映得一切漾起似水的涟漪,又恍若隐入梦中,再不清晰。
不如,燃烧吧!
窗外月光射进屋来,稍有几分刺眼,窦驸马转身向内,脑中诸念纷呈,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平静,很快却要直面妻子,向“她”细述案情,一颗心怦怦乱跳,又想如何才能把故事解说得丝丝入扣,合情合理,便再也躺不下去,翻身起床,就在屋内踱过来又踱过去,想像到时见了“她”如何说,“她”又会如何反应,会不会相信自己的话,还是大悲之下辱骂自己?就这般心中一遍一遍地反复试演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