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坊
广郡王府里的宋长史躬身施礼,“今日广郡王临时去宫中侍疾,臣下代广郡王,为海统领和李大人接风,云梦坊的歌舞虽不上内教坊,就只当消遣,博君一笑尔!”
众人移驾至正堂内,按品级排班升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柯出于探查,不请自来,长史也无可奈何,只能恭谨待之。
宋长史击掌,便见一列白衫红裙乐伎手持琵琶,箜篌,筝笙鼓笛鱼贯而入,跽坐一隅。乐起,一女飘然而入,盈盈一拜,退立一旁。
清角繁奏,大鼓当风。海东来轻抿一口莹碧的葡萄酒,不经意的瞥到立在堂上的舞姬,眼一眯,心中忖度:云梦坊如今改挑雅乐舞姬,看来有些新的笼络计划。
舞姬轻掩檀口曼歌清越,边歌边舞。袖笼回雪,足踏节时;飞飙忽旋,鸾鹤联翩;凌波微尘,飞燕惊鸿;舞惊四座。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长史望着李亦君,似乎被歌声触及心事一般,忙笑道,“李大人,被此女的歌声打动了,可谓是知音人,不如就将此女送与大人,如何?”
一直低头喝酒听曲的李亦君,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舞姬,头戴珠帽,眉如远山双捧花钿,紫罗金绣轻衫白裙。他惊讶地发现,此女的眉眼间竟如此眼熟。他稳了稳心神,“不必了,只是被歌中意蕴打动了,长史大人不必挂怀了。”
长史略一惊,李忠言当时打包票说,此女必定能够吸引李亦君。
一旁杨柯忍不住嘲讽道,“这首诗描述的是一种相思成疾、求而不得的意蕴,莫非师兄有此经历?”
海东来不由得抬了一下,李亦君默不作声。
长史忙上前打圆场,尴尬的笑道,“李大人实在是人中俊才,不知哪家女子有此福气?在下可以做个媒。”
李亦君眼色一暗,“不必了。”他心中隐隐作痛,没有功夫理睬诡异的氛围,他适才在云梦坊门前见到兰玛珊蒂,他看到她下车的那一瞬间,顿时有一种不期而遇的喜悦。大半年未见,她依然如同初见一般,美如秋叶之静,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待他细看,一种撕裂之痛侵袭而来,她上了妆的脸颊红潮依稀可见,海东来意犹未尽的表情,不用动脑,就能猜到他们刚做了什么。
李亦君心下酸楚不已,暗道,她的眉眼,她的笑颜,她的幸福,却都与自己无关。放手舍不得,坚持又太累,爱而不得时最煎熬。
他突然感慨道,“宋长史,你精于经义,博览群书,想必懂得风月之事,你说,若要讨一个心仪的女子欢心,应该怎么做呢?”
顿时语惊四座。
宋长史脸色一僵,“这……在下,在下属下读的是圣贤书,这讨女子欢心的事……”他眼角余光见李亦君神色不虞,只得一咬牙道,“这等事体小人还是知道一二的!”
见李亦君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神色,连长安无首海东来都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宋长史强作镇定,清了清喉咙道,“这寻常女子性情最是贪婪,和男子相交,便多有所图。若要讨女子欢心,大人不妨多备些财物,金玉可,布帛也可——”
海东来心中冷笑不已,面上一脸淡然。
李亦君径直打断了他,“她不是那等贪财的女子,你说的这些,是对付那些眼界小的庸脂俗粉的,怕是用不上。”
宋长史干笑了下,继续道,“李大人你所言甚是,属下方才说的那是寻常女子。但李大人向来品味不凡,能入您法眼的自然不寻常!”
李亦君点了点头,唇边泛起笑意来,“自然不寻常。”
杨柯看着李亦君和宋长史煞有介事的讨论,实在觉得匪夷所思,不知李亦君此举有何居心。
“可是,人皆有欲。若是不贪财,定然会贪些其他东西——”宋长史话锋一转,摇头晃脑道,“这下等女子贪物,上等女子贪的,就是情了。”
李亦君挑眉道,“贪情?”
海东来暗叹一口气,兰玛珊蒂本是无情之人,哪来的情可贪?
宋长史连连点头,“此等女子不重财货,却格外看重男子是否对自己情深意重。李大人不妨多学些甜言蜜语,再吟诵些海誓山盟、矢志不渝的诗词佳句。李大人科举高中,文采斐然,这等事应该信手拈来才对。不必拘束,放开手脚,想当年,卓文君便是被司马相如的一往情深打动,不嫌他家贫,当垆卖酒也是无怨无悔!”
放开手脚?那就把手脚都打断了!海东来冷冷地扫了一眼滔滔不绝的宋长史。
“倘若——这些,也没用呢?”
宋长史叹了口气,“那此等女子,恐怕,贪的就是人了。被如李大人这般优秀的男子追求都不为所动,恐怕此女是心有所属,且心如磐石,只认那人,轻易难以转移啊!”宋长史长袖善舞,敏锐发觉一丝苗头,“莫非是罗敷有夫,那也好办,可请广郡王亲口指个媒,让她夫君另择佳偶,必定让李大人一偿心愿。先让她进了门来,日久生情?”
杨柯看长史对李亦君如此的谄媚,不尽心生厌恶。这小子的作派,可真让人恶心,“宋长史把巧取豪夺、夺人妻子,愣是说成了一段佳话,有意思!有意思!”
宋长史突然感到自己侧边寒意阵阵,他紧张地转过头,惊觉海东来正冷冷地看着他,不由得冷汗直冒。
“你可以试试。”海东来嘴畔勾勒出一抹绝美的弧度,突然开口道。
经常拍马屁的宋长史心中有一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感觉,身体禁不住发抖:李亦君不甚热络,满怀伤感,杨柯似乎在指桑骂槐,更可怕的是,长安无首海统领地对自己发出相当瘆人的冷笑。
这一闹席中气氛清冷,众位官员,各个面有难色,宋长史白莫只得左右应承,疲于周旋,好好的一场喜筵,硬是这么草草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