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路灯昏黄,小小的人影脚步缓慢,有些踉跄,像一只受了伤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流浪猫。
苏虞没有打车,也没有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路边走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程易知道他不应该追。
让她走,她也许会恨他,也许去告诉江奈,让这段虚假的恋爱提前结束。
这样他就可以不用再演戏,不用再假装温柔,不用再面对那双眼,那双曾经充满信任和依恋、如今只剩失望的眼睛。
这是最好的选择,最符合他计划的选择。
可是他没有控制住自己。
电梯太慢,他走的楼梯。皮鞋敲击着台阶,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在狭窄的楼道里激起一阵阵回音。
程易跑得很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或者是他终于承认,有什么一直在前面等他。
他冲出来时,苏虞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瘦削而孤单。风吹起她的短发,苏虞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程易苏虞!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带着陌生的急切,苏虞的背影猛地一僵。
她没有转身,脚步顿了顿,站在那里,像一株摇摇欲坠、却倔强地不肯倒下的树。
程易大步追上去,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没有犹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虞被他拉得转过身来。
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期待,只有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苏虞你追出来干什么?
苏虞怕我去告诉江奈?想拦住我?
程易没有说话,抓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开。
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打翅膀。她的手腕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细得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猛地揪紧了一下。
程易跟我回去。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
苏虞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用力地摇了摇头。
苏虞不,我说过了,我不会做你的棋子。
程易我知道。
苏虞那你追出来干什么?
程易看着她。
路灯的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软而脆弱。她的眼睛红肿,鼻尖泛红,嘴唇因为冷风而微微发白。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一点都不像往日那个优雅得体的“完美女友”形象。
但她看起来真实。
真实的、活生生的、被他亲手伤透了的苏虞。
程易深吸一口气。
程易因为我他妈的不想让你这样走。
他说,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坦诚。
程易满意了吗?
苏虞的眼眶又红了。
她咬住下唇,拼命忍住眼泪,但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程易抓着她的那只手上。
温热的。
程易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虞你不想让我这样走?
苏虞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断断续续。
苏虞那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苏虞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当你的…
她说不下去了。
程易想起她刚才走出去的样子。
低着头,肩膀耸动,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漫无目的地走在深夜的街头。
如果他就这样让她走了,她会去哪里?
回家?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独自哭一整夜?
找江奈哭诉?严浩翔不可能放心江奈这么晚一个人出来的。
他不想那样,他不想看到她那样。
这个认知让程易感到一种久违的、陌生的恐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意过一个人,他习惯了把人当成棋子,习惯了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习惯了算计和操控,习惯了在每一段关系中保持冷静和主导。
但苏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的时候?是她靠在他怀里、毫无防备地睡着的时候?还是她每次叫“阿易”时,柔软的、完全信任的模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
程易跟我回去。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那么强硬了。
苏虞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苏虞程易,你到底想怎样?
她问,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
程易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拉着她的手往公寓楼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很稳,不容挣脱。
苏虞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稳住自己。
他没有回头,但是放慢了脚步。
回到公寓,门在身后关上、反锁的那一刻,程易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
苏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圈浅浅的红痕,是他抓过的痕迹。不疼,但很清晰,像一个烙印。
程易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加热。
苏虞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做这一切,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
一分钟前,他还在楼下追她,用那种她从没听过的语气说“不想让她这样走”。现在,他站在厨房里给她热牛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
程易试了试温度,走过来将杯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程易喝吧。
他说。
程易你嘴唇都白了。
苏虞看着他,没有动。
苏虞你到底想怎样??
第三次问这个问题,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
程易在沙发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程易我不知道。
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程易我只是突然觉得,如果就这样让你走了,我会后悔。
这是程易第一次对她说“后悔”这个词。在她面前,他从来都是笃定的、从容的。
苏虞你后悔什么?
程易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转向她。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冷硬。眉眼的线条柔和了一些,眼底那片永恒的冰层似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碎。
程易后悔让你看到那些东西。
程易后悔让你这么早发现。后悔……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要说出这句话。
程易后悔让你哭得那么厉害。
程易和我母亲那时候,一样。
苏虞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不想哭。她已经哭够了,她今天已经流了太多眼泪。但程易说“后悔让你伤心”时的表情,让她所有的防线都在瞬间崩塌。
那表情里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甚至狼狈的坦诚。
像一个从没学过道歉的人,第一次说出“对不起”,生涩而笨拙。
程易你今晚睡卧室。
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静。
程易我睡沙发。不要试图离开,门是密码锁,你打不开。
程易也不要想着跳窗,这里楼层高,剩下的明天再说。
苏虞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走?
程易我会告诉你的。
苏虞程易。
程易嗯。
苏虞你真够混蛋的。
程易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弯。
程易我知道。
他说。
苏虞抹了一把眼泪,端起茶几上那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温热,带着微微的甜味,滑过喉咙,暖了胃,也暖了胸腔里那个被冻僵的地方。
程易看着她喝牛奶,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苏虞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牛奶喝了大半杯,苏虞放下杯子,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红的,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苏虞到现在为止,你有没有伤害江奈?
程易点头。
程易我把她的身世当众抖出来,她的确很崩溃。
苏虞现在呢,还要继续吗?
苏虞程易,你母亲说要讨回来,可是怎么讨回来?
苏虞江奈的父母离世了。
苏虞把她拖进地狱,算是讨回来吗?
苏虞你恨她,报复她…这些我不能替你做决定。
苏虞可如果你继续伤害她,我不会原谅你。
苏虞不只是因为我和她关系好,更因为,那不是一个正常人该做的事。
苏虞你不应该为这些活着,你母亲难道想看着你的人生被恨意拖成这样吗?
程易的眼神微微一变,没有说话。
苏虞我会告诉奈奈,我和你之间发生了什么。
苏虞但你们的事,我不会多提一句。
苏虞至少……现在不会。
苏虞补充道,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苏虞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这件事应该由你们自己了结。
她的语气认真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