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大景,国祚万年!”
“天佑大景,国祚万年!”
景国皇都,十里长街,张灯结彩,亮如白昼。金銮宝殿,大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声嘶力竭的喊道:“北芒军大败燕国,班师回朝!”皇帝稳坐龙椅之上,威仪犹在,也难掩满面红润,眼中精光。毕竟这是景国忍气吞声数十年,第一次大败燕国。只此一役,坑杀燕军三十七万,死伤无数,大帅魏芒的凶名扶摇直上,直逼杀神白起。景王魏澄一挥长袖,龙袍上的龙鳞都随之粼粼闪烁:“开酒设宴!举国大庆三日!大开城门!随朕出宫,迎我大景千秋第一将!”
皇城外三十里,一队铁马金戈,向皇城奔袭而来,为首将军,一身亮银盔亮银甲,斜背长枪,鞍挎雕弓,坐下青鬃马,踏月无痕。打马入城,魏芒无视了候在城门外的太监,直奔遍染楼而去。
遍染楼内,景国第一清倌人——吴染,敞开了紧闭三年的闺阁门,全楼上下惊诧声一片。丫鬟低声说:“小姐,魏公子应是先回朝复命,今夜恐怕不会来了。”吴染的面颊上并未浮现慌乱,一如往日云淡风轻,诚笃的眼神痴望北方,慢启朱唇:“他会来的,一定会。我床下藏有女儿红,今夜…启封吧,你且拿去温了来,为他接风洗尘。”
魏芒一行人鲜衣怒马,长驱直入遍染楼,速度丝毫不减。直至正厅,魏芒微微抬手,令行禁止,一队人马突然停驻,军容严明,毫无慌乱。马上士卒看着花容失色的姑娘们,开怀敞笑,魏芒开口,声音清而不冷:“在此休息一夜,不可肆意妄为。”众将拱手,口呼得令,各自散去。
魏芒下马,丫鬟撷裳迎了上来,怯生生地道:“公子先行上楼更衣,小姐在楼下设宴,为公子鼓瑟助兴。”
魏芒看着面前小丫鬟,面具下的嘴角扬起,眼中流淌着宠溺,宽厚的手按上了撷裳的小脑袋:“三年不见,小丫头的个子也长起来了,都是大孩子了。”撷裳不满的摆了摆头:“谁是孩子!本姑娘不才,现任遍染楼管事…助手…”声音越说越小。
魏芒改揉为拍,掩抑笑声,不想打击小丫鬟的壮志雄心:“好,好,那烦请小管事大人前方带路。”撷裳紧走两步,摆脱了魔爪,嘀嘀咕咕道:“有什么好带路的,白天晚上不知道来了多少回了,又走窗户又走门,小姐的闺房,你比我都熟…”魏芒充耳不闻,迈着四方步跟了上去。
走进闺阁,魏芒伸手,指尖拂过窗棂罗帐的花开花谢,划过屏风的四季更迭,环顾四周,陈设一如出征辞行时的模样。摘盔卸甲,解下发髻,换上吴染早就备好的太白长衫,长发及腰,漆黑如墨,一缕金棕色的长发混于其中尤为明显。
据传,魏芒降生之日,宫中术士凝望大日煌煌,久久不语,直至双目失明,俶尔惊呼:金乌降世,遗羽人间,羽燃烽火,可燎北原!果如术士所言,魏芒载着神佑国威,扛着燕魏的界碑,北移百里方止。北燕的将士怎么也不会想到,令他们闻风丧胆的人屠杀神,在摘下面具,拿起骨扇后,竟然自有一份如玉书生的尔雅温文。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跨马定乾坤!
魏芒出了阁门,楼下花娘士卒无不失神,花娘们偏拢青丝,展露侧颜,玉颈撑展;将士们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三分,收敛了粗犷的坐姿。满楼之人都望向魏芒,只有一人——吴染——坐在正厅的花台之上,面前摆着古瑟,直望前方,一如往日的古井无波。两行清泪漫出眼角,一支自朱唇入喉,微苦微涩,一支划过面颊,跌落在古瑟之上,青白的古瑟瑟面,晕染开一片暗灰色的泪痕。
“能回来吗”
“一定”
三年前,分别时的对话还在耳边,三年后,恍若隔世,他如约守在她的身后,这一守,就是一辈子。
众人还未回神,魏芒已然坐定,手中搓捻着袖口的梅花——穿针走线,尽是她的手笔,眼中含笑,静望着吴染,没有阵前的怒目而视,睚眦欲裂,只剩下春风脉脉,朔雪融融,吴染也望着他,略微红肿的眼睛时隔三年,十二个春秋冬夏,终于重焕光华。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魏芒一进遍染楼,就有人通报了景王,魏澄带着一众文武大臣,愣在了宫城门外。初秋,夜风微凉,魏澄耸了耸身子,对随行的大臣说道:“众爱卿可曾觉得,今夜的风儿分外喧嚣?”大臣们强忍笑意,讪讪称是。一代帝王,心胸必然宽广,景王魏澄便是其中的佼佼者。魏澄吸了吸鼻子,传旨道:“罢!罢!我那傻弟…大将军当真是性情中人!来人,将酒宴移至宫外,大摆流水席,朕要与民同乐!”
上到皇宫,下到勾栏,都摆好了酒席,乐师们也摆开了阵势,但是无一人举酒,也无一乐师起韵。他们在等,静待遍染楼的声响。
魏芒吴染的对视,以吴染红晕覆上香腮,含羞着偏移了目光而告终。吴染探手抚琴,银瓶乍破,金声玉振。曲中有杀伐果断,伏尸百万,边关孤月,营中篝火,继而极尽幽幽的闺怨缠绵,紧随着久别重逢的近乡情怯。
遍染楼的乐声响起,周遭酒楼的乐声应和;遍染街的乐声连成一曲,左右街坊的乐声应和;勾栏瓦肆的乐声响起,宫廷的乐声应和;一条街连着一条街,一段曲和着一段曲,百千乐师,筝动瑟随,钟鼓齐鸣,千家共曲,万民同乐。
曲终,全城倏寂。魏芒睁开了因痴醉而缓缓闭上的双眼,眼中意犹未尽,再看吴染,像凝视爱人,也像珍视知己。魏芒高举金樽,“共饮此杯。”声音不大,却含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将士们齐声大喝:“共饮此杯!”声音振荡四周,遍染楼的黛瓦都跟着嗡嗡作响,周遭的酒楼传来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一传十十传百,不久,刚被乐声萦绕的景国都城,又被“共饮此杯”的声浪淹没,一浪高过一浪。
乐传三千里,声振十四州。
吴染奏完一曲之后,便回了闺房,魏芒交代了将士几句,紧跟了上去。关上阁门,魏芒站在了吴染身后,双手划过腰肢,将吴染揽入怀中,盈盈一握,枝舒蔓摇。感受着身后传来熟悉的味道,平和的喘息,二人相拥无言。魏芒转至吴染面前,双手攥住吴染的双肩
“要在一起”
“生生世世”
风动芭蕉叶,蝉噪云雨声。
翌日,魏芒睁眼,看到吴染一身粗布短褐,三千青丝结成扒角,系有五彩缨线,在桌前盛着米粥,再看床边,放着一套同等样式的短褐粗衣。
魏芒也不犹豫,穿衣起身。绕到吴染身后,看见吴染的后颈上填了一处莲花装的血红雕纹。“这雕纹从何而来?”吴染任由魏芒揉着双肩,四肢百骸全然放松,解释道:“是妾身娘家的传统,女子成人之后,便要纹这莲花于后颈,寓意夫妻平安长久。”魏芒面有不忍:“这雕纹一事必然伤及皮肉,娘子受苦了。”
吴染莞尔,轻轻吹了吹米粥,把碗伸到魏芒面前:“魏郎,你且看今日的装束,别人只羡富贵人家锦衣玉食,妾身却想过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家生活,你我二人也在阡陌之间做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桃源眷侣可好?”
魏芒习惯性的搓捻着袖口的梅花——虽是粗布短褐,吴染依然不忘在袖口绣上墨梅,这锦绣添于粗布之上倒也别有生趣。“正合我意,城郊就有田产,农舍众多,娘子愿意,随时可移居于内。为夫三日后便去,稍作安排,再来迎娘子入舍。”
“全凭魏郎安排。”
皇宫 垂拱殿
“陛下,臣奉旨北征,不负皇恩,今来付命。”
魏澄看着半跪在下手的亲弟弟,又爱又恨,也不让他起身,不咸不淡的说:“爱卿劳苦功高,国士无双,想要何等封赏,直言便可。”
魏芒也不客气,给自己寻了把椅子,顺势坐下,这位名噪一方的大将军,在自家哥哥面前,终也难掩孩子气。
“封地赏财加官进爵都不必了,反正这天下都是都是咱魏家的,弟弟也到了娶妻的年级,兄长可否赐婚于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吴染毕竟是青倌出生,难道你不顾及皇家的脸面,我同意,族老会同意?”
“哥,现在这江山可是在你的手中,你金口玉言,天下莫敢不从。”
“我可受不起你这小白起的吹捧!此事再议!”
“四岁,堂堂太子尿床,是谁帮你顶罪,八岁,一代储君,偷看宫女洗澡,是谁在下面撑着助你翻墙,十四岁…”
“…准了!滚!”
“卑职谢过皇恩。记得来喝喜酒,人不到,礼不能少。”话音未落,魏芒已然没了踪迹。
垂拱殿内,魏澄扶额,自言自语:“安公公,落窗吧,今夜的风竟是这般喧嚣。”
三日期至,魏芒一人轻骑上路,行至竹林,不远处飞鸟惊起,薄云盖顶,山雨欲来。
平地惊雷,一点寒芒先到,随后剑出入龙,魏芒四两拨千斤,轻描淡写的将死招挡了出去,三名死士将魏芒围住,步步逼近,伺机而动。魏芒虽然只有一柄佩剑,立于马上,依然气定神闲。剑影翻飞,一袭白衣,三身墨色束身短靠交杂一处。
刺客来势汹汹,奈何魏芒一世豪雄,不过三十回合,三人便成为了瘫软的尸体。魏芒眼中凌厉收敛,用剑挑开刺客的面具,高挺的鼻梁,红蓝两色的瞳孔,典型的北燕相貌。再将三人翻转过来,血莲,三朵一模一样的血莲,纹在刺客的脖颈。
血莲在阳光的灼烧下,散发着妖异的红光。冷汗,顺着魏芒的两鬓缓缓滑落,攥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百万敌军压境,也不见魏芒有这般慌乱,只因为这血莲与吴染颈后的那朵一模一样!
魏芒失神片刻,随即转醒过来,翻身上马,向着遍染楼一路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