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齐轩与我同班之后，状态一直不是很好，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孤僻，我了解他的人设，所以我没有在意他的人际关系是好是坏，因为他自己都不会去在意。况且我们两个又凑到了一块，估计生活就会像初中时我转学之前那样，平淡无奇，却悠哉闲适。可是我高估了我自己，我并没有为他带来一个称得上温馨的校园生活。现在想来，后来发生的事是我的能力不足所致，我没有注意到一些事物的本质与关于他的改变。我一直对那段时间抱有遗憾与懊悔，可惜时间如决堤洪流，无法回溯。发生过的事情又如青苔灰砖，难以抹去。一切平息至日常之时，名为生活的猛虎再次安眠之后，留给我们的唯有无尽的遗憾，或许会有些许的启迪与暗自庆幸。

由于齐轩是从外班转进来的，他本身又不懂如何读气氛，被孤立是注定的。值得一提的并不是这件事，而是习惯。齐轩与班里其他同学们的学习习惯，生活习惯，都大相径庭。大家喜欢的氛围，民主制度下的学习方式，都让齐轩显得格格不入，对于班里原来的空气来说，齐轩是一个侵略者。而且实验班是天才们的聚集地。所谓天才这种东西，是依靠着榨取别人的才华来存活下的，天才们很难其乐融融的欢聚一堂。有生命的地方，就有族群，一个族群想要很好的繁衍生息，就会有被献祭者。而齐轩，就是那头跑的最慢的藏羚羊。

齐轩本身的基础比较我们来说就差一些，时间久了，他连跟上教学进度都很吃力了。老师不会为了一个人减缓进度，而是齐轩本身就是那种上课不爱听，空闲时间自己看看书应付考试的人，同时他从不喜欢问别人问题，更何况身处如此尴尬的环境里。他认为靠自己去花大量时间理解教材可能更有效。所以他再次把自己封闭起来，过着自己的生活。我后来才想通，为什么当时他甚至会抗拒与我交集，因为他是个极温柔的人，是个处于逆境中仍贯彻信念的英雄。虽然我很羞愧于自己会有这个想法，不过我也要承认，如果当时我们两个还表露出像平常一般要好的话，被孤立的就是我们两个，而不是他自己。不断的学习压力，班主任的咄咄逼人，父母的不理解，考试一次又一次的失利，排名一次又一次的降低。最终使他崩溃了。

那天中午，他去吃了碗自己最喜欢的牛肉面，然后闲庭信步般的迈入一家高档理发店，花了2个多小时烫了个时髦的发型。看了看表，下午的课程差不多已经逃了一半。他提着半罐啤酒爬上了一所大厦的消防梯6层。那天太阳很暖，一只肥猫侧卧着睡在楼顶。楼顶一角有一个突兀的巨型兔笼子，里面的兔子也懒洋洋的。齐轩坐下来抚摸着肥猫圆滚滚的肚子。它没好气的扑棱着四只爪，翻个身，慢慢爬开，瞪了眼齐轩，扭头走开了。十分不满齐轩的突然造访。齐轩坐了下来安安静静的盯着眼里的景色。天高云淡，风轻水暖。但是一切都不能打动他的心了。他开始思念古诺奇，自己之前做过很多没脑子的事，导致两个人的关系十分尴尬。但是无所谓了，他今天选择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爬过了护栏，看着底下洪流般的车流，并没有胆怯。世人皆茫茫如碌蚁，真正在乎他，理解他的人在忙些什么呢？他希望如果有来生，他可以做一只慵懒的肥猫，便不再有任何生活压力了，也不会感受到无尽的恶意与孤独。

然而齐轩的腿，像石头一般沉重。真正面对死亡时，还是太难迈出那一步了。他的脑子里开始跑过跑马灯，里面有父亲的宽厚背影，母亲的悠长歌谣，自己的幸福童年。又看到了自己曾经那份真挚的情感，那个可爱的人，那些终身难忘的事，与它们构成的微不足道的羁绊。眼泪开始顺着脸颊往下淌。口腔里很渴很酸。已经忘记自己喝了多少酒了。突然，一只大白兔子，从他身旁跳了下去，砸在地面上，化作一滩血雾。他回头看，兔笼子被那肥猫蹭开，楼顶上奔跑着十几只大肥兔子。他意识到，自己不想逃避了。自己没有那个勇气一跃而下。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醉不了，酒喝得越多，身体机能便越差，却越能注意到身体给自己提供的警报，哪些器官在悲鸣着。他还发现，自己的心脏，好像不知道在哪里了。

齐轩向父母坦白了自己的问题。父亲抱住他不愿撒手。母亲抽抽泣泣哭了一整夜。之后。齐轩正常过着高中生该过的日子。不过每周末，他都要去做心理治疗。并且定时服用抗抑郁药物，心理医生说，齐轩有很严重的问题，一是比较严重的抑郁症，二是感觉障碍。经过了将近两年时间的积极配合治疗，齐轩恢复了之前的状态，尽管在多数人眼里他还是一个孤僻的怪人，但是我知道他开始重视情感，珍视家人，抑郁程度也有了很大的降低。

我们顺利的参加了高考。也都取得了和自己期望中差不多的成绩。我鬼使神差的问齐轩他打算去哪里。他说随便。我告诉他我想和他上同一所大学。他想了想，告诉我随便。

在毕业典礼上，我同他一起坐在孤僻的角落里。我注意到一个故人的身影在门外一闪而过。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示意他向门外看。趴在他耳边说，“古诺奇”他盯了一会，并没有看见她。与我说，“古诺奇，就古诺奇吧，没看到……”我把他拽了起来，费力地着推他，“你快去呀，一会儿跑了！”

他在我的强烈意愿下，慢慢走向门口。我不知道我的做法是对是错。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我只能说当时迫使我使出强硬手段也要让他见古诺奇一面的东西，叫做命运的指引。它仿佛在我眼前画了一道红线，红线的那一头探出了门外，另一头垂头丧气的倒在了齐轩的脚边。我捡起来它，把它系在齐轩身上，盼望着那个百灵鸟般的女孩会奋力拍打着翅膀帮助他脱困于泥潭。

我偷偷跟上了齐轩，刚出门，便撞见他与她的背影，我静静看着他们，就像三年前我们刚入学时那样。只不过这次，他们没有面对面，而是像一对同桌一样并排的坐在台阶上，齐轩的手放在身后撑着后倾的身体，古诺奇双手抱膝，两个人都望着远方的天空。而我倚靠在门柱上，听得清他们的对话。

“怎么样？都还顺利吗？”齐轩寒暄着。“嘿嘿，我想告诉你都挺好呀，但是我不想对你撒谎……”古诺奇说这话时依旧盯着天空。“发生什么事了吗？”齐轩问她。她晃了晃头，说，“哎，说来话长了，我一直挺努力的学舞蹈，可那些小娘们儿一个比一个瘦，体型一个比一个好，先天优势差了一大截呀……还有就是，半年之前的艺考，我没有参加，临着考试，我摔坏膝盖了，现在阴天和下雨的时候，膝盖还会疼，像个老太婆一样，嘿嘿……”齐轩偷偷看了她一眼，确实比高一时清瘦太多了。“那你，怎么办？”“我参加高考了啊，但是考得很差，估计只能念一个三本。”气氛压抑了半晌，“那你呢？考得怎么样？”“我？我一般般吧，能上个211？米肆还说想和我去一所大学，还是没能逃脱他的魔爪啊……”齐轩轻描淡写的说着。我注意到古诺奇伸出手来照着齐轩的胳膊狠狠拧了一下，“你这是故意气我咋滴……那个，我问你哈，黄欣琪呢？”齐轩揉了揉胳膊，没好气地说，“她？我去实验班之后从来没见到过她啊，不知道……”

“啊，这样啊……”古诺奇顿了顿说，“哎，咱俩加一个微信吧，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齐轩把手机掏出来，笨拙的操作着。加好之后，两个人又安静的坐了一会。风越来越大了，礼堂里面的毕业典礼也将近尾声。齐轩突然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打算回屋里给她取放在包里的酸奶。古诺奇突然转过身来拽住齐轩的裤子。风吹过她的脸颊，长发飘起，遮住了她的一只眼睛。她松开手，把头发撩到耳后。两个人的视线终于相对，齐轩眼里的，是熟悉的澄澈的眸子。古诺奇问他。“你觉得，你还是你吗？”

莫名其妙又意义不明的问题，让我和齐轩都一头雾水。“啊，是吧，我一直，没有过什么改变……”顿了顿，“你等下哈，我记得我有个酸奶……”他说着走进了门，一把拽住我的卫衣帽子把我拽进了礼堂里。

等他拿着酸奶再次出门找古诺奇时，她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