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娜坐在谢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指尖微微发烫。
“来,吃点水果。别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谢母的笑容深深,目光在安吉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茶几上的果盘。
安吉娜点点头,伸手拿了一颗葡萄。
谢父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也捧着一杯茶,但目光时不时从茶杯上方飘过来,在安吉娜身上飞快地扫一眼,又迅速收回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安吉娜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过去。
谢父立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表情严肃得像在开会。
但茶杯放下时,他飞快地冲谢宁宇挤了挤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太明显了:你小子,行啊。
谢宁宇面无表情地回视他,目光里带着点“你能不能正常点”的无奈。
谢母看见这一幕,低头轻笑了一声,然后对谢宁宇道:“小宇,带小娜去花园走走吧。这儿也用不着你。”
谢父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点迫不及待:“对对对,去逛逛!花园那么大,平时也没人逛,正好今天有人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表情故作高深:“年轻人嘛,别老跟我们这些老年人呆着,多去外面活动活动,正好今儿的天气也很不错。”说话时,他的目光落向谢宁宇。
安吉娜看向谢宁宇。
谢宁宇站起来,对她伸出手:“走吧。”
安吉娜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一拉,站了起来。
身后传来谢父压低的声音,但根本压不住:“哎,你说我演得像不像?”
谢母的声音温柔带笑:“像什么像,人家孩子不傻。”
安吉娜的耳根微微一热。
谢宁宇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牵着她往外走。
……
花园比安吉娜想象的要大。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上,几株腊梅开着淡黄色的花,香气若有若无。石子路蜿蜒向前,两旁是错落有致的树木,即使在这个季节,依然能看出春夏时的繁茂。
“你家的花园……”安吉娜环顾四周,忍不住感慨,“好大。”
谢宁宇“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几株腊梅上:“母亲喜欢花。”
安吉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腊梅开得正好,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伯母一定很温柔。”她说。
谢宁宇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疑问。
安吉娜弯了弯眼睛:“能把花园打理得这么好的人,肯定是温柔的。”
谢宁宇沉默了一秒,不知想及什么,他的眉眼柔和了下来,然后,轻轻点头。
两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偶尔有风吹过,带起腊梅的香气。
安吉娜深深吸了一口,只觉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那边是什么?”她忽地指向前方。
花园中央,一座白色喷泉静静伫立。水从顶端的天使雕像手中的瓶子倾泻而下,落入层层叠叠的水池,溅起细碎的水花。阳光穿过水雾,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的彩虹。
而在喷泉旁边,一架秋千悬挂在老榕树的枝干上。
秋千的绳索上缠绕着藤蔓和不知名的小花,座板宽大得像一个小小的摇篮,足以让一个人蜷缩在里面。
风吹过,秋千轻轻晃动,带着那些花草一起,整个画面像极了童话里的场景。
安吉娜的眼睛却顿时一亮。
她松开谢宁宇的手,小跑着奔向秋千。
谢宁宇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过去的背影——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裙摆轻轻扬起,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奔向心爱玩具的小兽。
她跑到秋千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缠绕的花藤,然后转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漂亮!”
谢宁宇慢慢走过去。
她已经坐了上去,双手抓着绳索,身体微微后仰,看着头顶的树冠。辉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晃了晃,秋千轻轻摇动。
然后她偏头看他,巧笑嫣然:
“我猜这个——也是伯母喜欢的,对吗?”
谢宁宇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浅浅的金色。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的弧度比腊梅还好看。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点头。
像是默认。
但他心底默默道:
不,那是因为你喜欢。
这架秋千是他亲手做的。去年秋天,他一个人在花园里忙了整整一周,选木材,打磨,缠绕藤蔓,调整角度——只因为她有一次无意中说,看见别的孩子荡秋千,觉得很好玩。
她大概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
安吉娜没有得到他的回答,但也不在意。她已经完全被秋千吸引住了。
“你推我一下。”她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快点快点。”她忍不住催促。
谢宁宇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秋千的绳索上,往前一推。
秋千荡起来。
安吉娜的笑声随着秋千一起荡开,银发在风中飞扬。她越荡越高,笑声也越来越响,像一只终于学会飞翔的鸟。
“再高一点!”她喊。
谢宁宇的力道加重了些。
秋千荡得更高了,高到几乎与老榕树的枝干平齐。安吉娜的笑声在整个花园里回荡,惊起了几只落在腊梅上的鸟雀。
谢宁宇站在秋千后面,看着她飞起来的样子。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荡了好一会儿,安吉娜终于累了。
“好了好了,”她喊,“慢一点,慢一点。”
谢宁宇伸手,轻轻拉住秋千的绳索。秋千的幅度慢慢变小,越来越小,最后只余下轻微的晃动。
安吉娜靠在秋千的座板上,微微喘息,脸上还带着欢愉的笑意。
谢宁宇走到她旁边,倚在榕树的边缘,看着她。
清风徐来,腊梅的香气再次飘过。榕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喷泉的水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安吉娜的秋千轻轻晃动,碎发随着风微微飘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谢宁宇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倚在树边,看着她。
阳光,花香,水声,微风,还有她微微晃动的身影。
一切都刚刚好。
很久之后,安吉娜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她问。
“力量,掌握得如何?”
谢宁宇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安吉娜靠在秋千上,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抚上自己的发丝。
银白色的长发从指间滑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记得在陷入昏睡的那一天一夜前,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一头银黑色的发。
而现在,银白纯粹得像冬日的初雪——那是复苏的神性力量被压制太久,脱困时身体又虚弱得以致力量贫瘠,现如今短时间内快速满溢的表现。
“快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再有两天半,我就能将溢出的那部分掌控住,到时候——”
她忽然眨了眨眼,声音活泼起来,带着点俏皮:
“限定的银白皮肤,我想换就换!”
谢宁宇看着她,唇边染上几分笑意,配合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娇俏的笑靥,忽然转了话题:
“还记得那个显示屏吗?”
安吉娜晃了晃秋千,微微思索——显示屏?
她想起那天在货柜车里,被熔断的项圈上那个闪烁红光的显示器,后来被她一把扯下,滚落在黑暗里。
“怎么了?”
谢宁宇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安吉娜莫名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沉淀。
“我让人逆向工程了显示屏。”
安吉娜微微一怔。
谢宁宇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整理好的事:
“压制装备很明显是成制式的。加密算法、传输协议、芯片架构……这些技术都有着大型组织会有的特征。虽然设计者留了自毁程序——”
他顿了顿,看了安吉娜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
“但大概没想过,会有人直接用熔断的方式破坏装备。”毕竟——只要稍有差池,甚至熔得偏离一点,就会触发程序中的爆炸设定。
安吉娜对上他的目光,视线微微游移了一瞬,然后抿唇,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谢宁宇收回目光,继续道:
“显示屏的红光闪烁,很明显是数据传输的信号。不过拆解后的结果并不如人意——接收端大概率是他们的跳板服务器,追查不到源头。”
安吉娜点点头,没说话。
“唯一比较有价值的,”谢宁宇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疑惑,“是存储芯片上残留的一部分……不联网数据。”
“不联网数据?”
“嗯。”谢宁宇看着她,“也许是他们太自信这个项圈的压制效果,觉得没人能破坏它——所以数据只存在本地,没有实时上传。”
安吉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不确定地解释了一句:“可能……他们觉得那个项圈够牢固吧。”
谢宁宇没有评价这个猜测,只是继续道:
“芯片上残留了一部分数据——不是你一个人的,还有其他受害者的。”
安吉娜的表情微微凝住。
“时间、能量波动、特性曲线、压制功率……”谢宁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词都像重石一样落在安吉娜心里,“详细到可以画出一个人的力量偏向,甚至定位到具体的人。”
安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能找到他们吗?”
“已经在找了。”谢宁宇看着她,“特征符合的,我已经让人去排查。”
安吉娜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被黑袍人抓走的人,也许还活着。也许能找到。也许……
她不敢想太多。
谢宁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衣服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巴掌大的薄片,像某种便携式的播放器。
“这是?”安吉娜接过,翻来覆去地看,疑惑抬头。
“你的那一份数据。”谢宁宇说。
“芯片里记录了你从被绑到挣脱的全过程——能量波动、峰值曲线、压制与反压制的每一个节点。”
安吉娜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把它转化了一下。”谢宁宇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安吉娜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他在努力让这件事听起来“没那么严重”,“单纯的数据太难读,就……做成了一段音乐。”
安吉娜愣住:“音乐?”
“嗯。”谢宁宇指了指那个薄片,“你可以听听。”
安吉娜迟疑地按下播放键。
一开始是很低的嗡鸣,像是心跳,又像是远处传来的雷声。然后旋律渐渐浮现——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首歌,而是某种陌生的、但又莫名熟悉的节奏。
低沉的,压抑的,像被困在黑暗里。
然后旋律开始攀升,一点点,一丝丝,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撕裂,在——
轰。
那一瞬间,安吉娜仿佛听见了自己挣脱时的那声心跳。
旋律陡然升高,像火焰燃起,像枷锁崩碎,像车门被推开的那一瞬,外面的风吹进来——
然后,是长长的、长长的余韵。
像站在废墟上,终于能呼吸。
安吉娜听完,沉默了很久。
谢宁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良久,安吉娜抬起头,弯了弯眼睛,但眼眶有点红:
“这是我?”
“对,这是我。”不待回答,她自语道。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薄片贴在胸口,抬头看他:
“……谢谢。”
谢宁宇也没说什么“不用谢”的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又按下播放键。
旋律流淌。
她轻阖眼眸,微微晃起身下的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