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屏幕的冷光,映照着酒店套房里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12月10日星期二,欢迎收看《S市新闻联播》……”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空气中流淌,电视机上切换过崭新高新的开发区、热火朝天的马拉松报名处等画面。
安吉娜环抱膝盖坐在沙发角落,目光定定落在新闻画面上——
“……春华苑小区火灾已致2人死亡,5人受伤。”
“……中山公园数株樱花反季节开放,园林部门表示将加强监测……”
画面里,白布覆盖的担架被匆匆抬过;粉色的樱花在冬日寒风里那不合时宜地绽放,引来市民好奇的拍照。
“死亡……”她喃喃低语,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这就是‘命数已尽者’。”言恒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刚送走最后一批神界同僚,转身时银白发丝在窗边透入的夕阳光里泛起微光,神情平静到近乎漠然,“天地允许我们打捞那些本不该沉没的灵魂,但已至终点者……回溯的光,照不进他们永恒的安眠。”
他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匣子递给正跟柚子搏斗的厉笑笑:“蛮荒部的焱长老托我带给你。”
“唔——!”厉笑笑刚塞进一大瓣果肉,整张明艳的脸瞬间皱成一团,酸得倒抽冷气,果肉更是僵在嘴里不敢下口。她胡乱接过匣子,含糊应着:“哦哦好……”余光却突然瞥见狄明觉正端着水杯从厨房走来。
她眼底狡黠一闪,表情快速一收,将酸涩的果肉立马囫囵咽下(背对狄明觉的方向的她,五官痛苦地扭曲了一瞬),随即表情一变,扬起灿烂笑容,举起手中另一瓣柚子晃晃:“明觉,吃不?可甜了!”
狄明觉脚步未停,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水,视线从她强撑的笑脸,滑向柚子上残留的、属于她方才咬过的牙印。
沙发另一侧,言恒羽已泰然落座;安吉娜仍盯着电视,只是耳朵悄悄竖了起来;云梦泽和谢宁宇看似低声交谈着什么,眼角余光却都若有若无地飘向这边。
狄明觉沉默地与厉笑笑对视了三秒。
就在厉笑笑笑容开始发僵,心里打鼓“怎么不吃?难道……她演过头了?”时,他忽然伸手,取走了那瓣柚子。
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剥开白色筋络,将果肉放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平稳,神色如常。
一秒,两秒……五秒。
预想中的“酸到变形”并未出现。
厉笑笑容颜凝固,脑袋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哎?
她眼睁睁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喉结滚动,咽下。
不应该啊……
难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吗?(以下是厉笑笑幻想场景:)
“吃不?还蛮甜的。”她一脸诚恳地晃了晃手中的柚子。
狄明觉带着水杯走近,毫无所知地接过,剥开,入口。
然后!
“嘶!酸!”狄明觉表情瞬间崩坏,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直接缩成一朵菊花,眉头紧锁,瞳孔地震。
“啊呸呸!”他连连吐出,呸了好几声,然后连吨好几口水,直至他杯中的水喝光,然后一脸怒容:“这?!甜的?!”
“哈哈哈哈!被骗了吧!”她好一顿狂笑。
(以上)
怎么就没有任何反应呢?
他味觉正常的吧。她看了看他那张面无表情、又拿了一瓣剥的脸,有些不确定了。正常的吧?
“味、味道怎么样?”她忍不住问。
“尚可。”狄明觉语气平淡。
尚可?!真的假的?!看着他那张辨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厉笑笑有些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剩下的果肉。
然后——
“啊呸呸呸!就是酸的啊!”她直接蹦了起来,连连吐掉,只感牙齿一阵酸麻。
“哈哈哈哈!活该啊厉笑笑!”刚洗完澡、顶着湿漉漉头发的原远恰好推门进来,目睹全程,顿时笑得前仰后合。他甚至不用多问,只看安吉娜抿着嘴偷笑的侧脸、厉笑笑龇牙咧嘴抓狂的模样、以及她边上正不断喝水的狄明觉,就瞬间拼凑出了前因后果。
“哇呀呀!好啊你,狄明觉你学坏了!”厉笑笑缓过那阵酸劲儿,一抬眼就瞧见了不停喝水的他,顿时明白了什么,杀心顿起,抛下柚子张牙舞爪地就扑过去,一把跳到他身上,掐着他的脖子死命摇晃,“你骗我!你居然骗我!害得我又尝了一口!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狄明觉单手稳稳托住挂在自己身上乱扑腾的红发少女,另一只手将水杯举高以免打翻。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底快速闪过了一丝笑意。
“没骗你。”他声线依旧平稳,“确实尚可。我能接受。”
“笑笑,你找他试可说是失策了。”看够戏的言恒羽悠然开口,眼底含笑,“这位可是生吞整颗柠檬都能面不改色的狠人。”
“我不管——!”厉笑笑表示不听,厉笑笑表示她还要继续摇,“你就是故意的!故意的——!面瘫骗子!”
言恒羽笑着摇摇头,不再理会那两人的闹腾,转而看向不知何时已完全转过身、望着厉笑笑和狄明觉打闹而笑得肩膀轻颤的安吉娜。
他声音放轻了些:“小娜,不必自责。多曼得行事向来疯癫,此次在S市犯下这般重错,诸界定然不会轻饶。况且,你已做得足够多。”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若非你最后加入仪轨,以神主之权‘裁准’,我等所需支付的代价,远不止于此。”
安吉娜笑声渐止,转头望向他。
“神界为此次‘界时回流’支付了十万载修为积淀,以及未来千年内,所有参与神祇的‘大机缘’尽数消弭。”言恒羽的声音平静。他语气稍顿,声音微沉:“但若不是你,神界自身时序更将紊乱不知几几。”
“逆转时空,本就是扰天乱常之举。”
“至于现世这些……”他目光投向电视屏幕,那里正重播着冬日樱花的画面,“反季花开、气候微漪,不过是世界级回溯后些许轻微的‘回响’之一。代价,可说近无。”
他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感慨:“我曾亲见,为挽救一个被外域邪神彻底侵蚀的古老文明,神界启动了星球级回溯。文明是得以存续,但其所有文字、技艺、智慧结晶……皆在时间逆流中被‘稀释’,散落于虚无。”
“那个文明,从此陷入‘失忆性衰退’,三千年过去,仍未能走出蒙昧,如今仍是神界庇护下的……‘失落文明保护区’。”
他收回目光,看向安吉娜,嘴角扬起一抹温和却笃定的弧度,“相较之下,如今这般景象,已堪称奇迹。而这份‘轻微’,正是因你之故。”
安吉娜怔住。
因我……?可我……灾难本就是因我而起……
“想什么呢?又钻牛角尖了,是不?”原远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凑过来,大手直接罩上她的发顶就是一通揉,“别琢磨了,那就是一个神经病!有你没你都一样!”
“难道没你他就不发疯了?扯淡!”
他屈指,在她额头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不准瞎琢磨!”
安吉娜捂住额头,抬眼看他。
“再说了,你看看我——”原远凑得很近,湿发未擦干的水珠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挑眉,眼底那缕未散的金芒在暖光下流转,他勾起一抹肆意的笑:“多帅啊!都可以cos岩王帝君了!”
他忽然退开一步,右手虚握举至胸前,左臂后扬,摆出一个夸张又中二的姿势,压低嗓音喝道:
“天动万象——!”
“噗!”安吉娜瞬间破功,笑出声来。
“嗯。”狄明觉不知何时已将厉笑笑安稳放下,正静静看着她,认真颔首。
“就是就是!可不就是神经病!老是赖在下界,也不知道背地里在搞些什么花头,迟早被收拾!”厉笑笑扒着狄明觉的肩膀,用力点头。
“小娜,”云梦泽温润的嗓音传来,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莫只着眼于眼前阴霾。你看,我们都在此,一切都过去了。”
谢宁宇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望着她,冰封般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清澈而坚定。
安吉娜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
原远还在那儿维持着那个滑稽的pose,对她挤眉弄眼;厉笑笑挂在狄明觉身上笑嘻嘻;云梦泽眉眼温和;谢宁宇沉静如初;言恒羽坐在光影交界处,对她微微笑着。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垂落的一缕发丝。那抹惊心动魄的银白已悄然褪去,重新染回熟悉的银黑交织。
静默片刻。
她抬起头,唇角一点点扬起,最终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眼底似有星芒亮起:
“嗯!确实!大家……都好好的,都有收获呢!”
窗外,夕阳终于沉入远山。华灯初上,S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车流如织,人声隐约,反季节的樱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而远方的天际,最后一缕神界离去的光痕,正悄然隐没于渐浓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