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在那棵‘誓言树’下，用一个绝对的‘真言’，去覆盖、去打破母亲留下的那个关于‘谎言’的诅咒？”

　　谢宁宇唇迹微勾，轻轻点头。

　　“可问题是，誓言树附近有迷雾覆盖，而我现在——”安吉娜似想起什么，垂眸看向自己单薄的手，微微握拳，眉头蹙起，“又不能动用力量……”

　　她抬眸，看着谢宁宇，声音清浅，带着丝疑惑：“那我们该怎么到达那里呢？”

　　谢宁宇沉吟道：“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不待她回答，他接着道：“在这个空间里，说出的话语会具象化，并拥有轻微改变现实的力量。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直接说让雾变淡，甚至说雾消散！”安吉娜兴奋地打断他，捶了下手心。

　　“这才两天，看来我们马上就能出去和原远他们汇合了！”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随即像是想到了等待的煎熬，轻轻叹了口气：“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啊……”

　　话音刚落，仿佛她的话语精准叩响了某个沉睡的开关。

　　“嗡——”

　　一声无形的震鸣掠过耳膜。

　　紧接着，时间如同崩断的发条，开始疯狂加速！

　　耳边是钟表齿轮失控般飞旋的嘈杂幻听——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以及一个若有若无的哀怨女声萦绕耳畔——“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慢呢……再快点吧，再快点吧……或许明天……我就不爱你了……”

　　眼前的光影更是如打翻的颜料盘般混乱交织——

　　下午温煦的阳光在瞬间被拉扯成昏线，又在下个瞬间被清晨惨白的天光取代，反反复复，黑下又亮起，最终定格在了——窗棂外弥漫起带着湿冷潮气的薄雾，偶尔传来几声空洞的鸟鸣。

　　“怎么回事？！”安吉娜惊呼，却发现自己和谢宁宇已不在那间压抑的阁楼。

　　他们赫然置身于一座金碧辉煌却死气沉沉的主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过于甜腻的花香。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身上的装束！

　　安吉娜穿着一件极其繁复华美的象牙白蕾丝刺绣礼服，层叠的裙摆如同被束缚的云朵，颈上戴着一条镶嵌着巨大蓝宝石、冰冷沉重的项链。

　　而谢宁宇则是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丝绒礼服，胸口别着一枚与项链同源的蓝宝石胸针，象征着他“克伦特家族继承人”的身份。

　　来不及震惊，只是一个眨眼！

　　“呼啦——”

　　原本空荡死寂的礼堂，瞬间被“人”填满。

　　所有的宾客、仆从，如同从墙壁里渗透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他们二人层层围在中心。他们脸上挂着完全一致的、弧度完美的祝福微笑，眼神空洞，直勾勾地聚焦在两位主角身上。

　　管家立于最前方，他脸上的笑容扩大到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程度，声音洪亮而平板，如同宣判：

　　“时辰已到。请亚瑟·克伦特少爷，与安娜·西里斯乌尔小姐，交换誓约，缔结良缘。”

　　“请说——”与此同时，所有宾客同时开口，声音重合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带着无形的精神压迫，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我愿意与他/她相伴终生，永不离弃。’”

　　面对这番仿佛跳过了许多步骤的诡异景象，安吉娜不禁微微退后一步，抵在谢宁宇身上。谢宁宇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后。

　　仿佛看出了他们的抗拒，宾客们漆黑的瞳孔直直盯着他们，僵硬的笑容高高扬起，口中重复着：

　　“请说——‘我愿意与他/她相伴终生，永不离弃！’”

　　声音洪亮。

　　“请说——‘我愿意与他/她相伴终生，永不离弃——！’”

　　人群开始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向前逼近。

　　安吉娜两人微微退后。

　　“请说——‘我愿意与他/她相伴终生，永不离弃——！！！’”

　　他们不断重复着那句誓言，声音越来越响，如同魔音灌耳。

　　冰冷的、带着虚假笑容的脸庞在眼前放大，几乎要贴到他们身上，窒息感扑面而来。

　　就在管家要将那枚象征着诅咒与束缚的戒指塞递到谢宁宇手中的前一刻——

　　“啪！”

　　谢宁宇猛地抬手，精准地打飞了那枚戒指！戒指撞在地面大理石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定格，无数道空洞而冰冷的视线，如同利箭般钉在他身上。

　　谢宁宇无视了这令人窒息的凝视，他猛地抬手指向墙壁上一幅老伯爵——他“父亲”——的肖像画，眼神锐利如鹰，声音清晰地穿透死寂：

　　“一个被大海吞没的誓言，凭什么要求后来者用一生去殉葬？”

　　空间似冻结了一瞬。

　　“轰——！！！”

　　这句蕴含着真相力量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

　　整个庄园剧烈地震动起来，墙壁上的画框纷纷歪斜，水晶灯疯狂摇曳，灯光明灭不定！

　　即将触及两人的宾客们脸上完美的笑容更是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扭曲空洞的本质，甚至他们的身体也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言语的束缚，被这惊天动地的真话，打破了！

　　“走！”谢宁宇克制住喉间溢出的鲜血，一把抓住安吉娜的手，冲破因震动而僵直的人群，向着庄园西侧狂奔！

　　身前，是反复在正常与腐朽崩裂之间切换的、摇摇欲坠的长廊——地板塌陷、吊灯坠落，被漫长时光困住的杂物堆积成山，阻塞道路。

　　墙壁上的肖像画齐齐发出尖啸，画中人的手臂竟伸出画框，化作漆黑的阴影试图抓挠他们。

　　地板变得粘稠如沼泽，试图禁锢他们的双脚。

　　身后，是管家和宾客们扭曲的、重叠的、充满诱导与怨恨的呼喊。他们如同潮水般追逐而来。

　　“背叛者……”

　　“留下……”

　　“说出誓言……”

　　与此同时，庄园外所有的灰白色雾气疯狂地向内翻涌、凝聚，在他们前方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不断滴落着浑浊水珠的女性人形轮廓。

　　那仿佛是一个悲怨聚合体。它发出混合着海浪呜咽与女性哀泣的刺耳噪音，挥舞着由浓雾构成的触手，阻挡住去路。

　　天色瞬间暗沉如夜，浓稠的迷雾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如、如果雾能远一点……就好了！”安吉娜按照安娜的人设，怯生生地对雾喊道。

　　雾气应声向后褪去少许，让出了通路。但同时，那悲怨聚合体的形象变得更加清晰、狰狞，而身后追逐的管家和宾客们，速度似乎更快了，他们的声音带着更强的精神侵蚀力。

　　两人不顾一切地冲到了誓言树下。那棵古树盘根错节，枝干如同伸向天空的绝望手臂。

　　没有一丝丝喘息，所有宾客已将他们层层围住，堵死了所有退路。而被暂时驱散的浓雾在一旁翻滚，蠢蠢欲动。

　　昏暗的天色下，管家脸上带着最后的、僵硬的疯狂，目光幽邃，厉声道：“说出誓言！”

　　安吉娜看着谢宁宇，再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彻底放弃了安娜的怯懦人设。

　　她轻笑一声，转向那无尽的恶意与迷雾，开口，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那些台词……是假的。”

　　她转头，看向谢宁宇，目光灼灼，说出了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我害怕的不是迷雾，而是迷雾后无尽的未知……而你的存在，让我拥有了面对未知的勇气。”

　　似对接下来的话感到羞怯，安吉娜微微移开视线，敛眸。

　　“虽说这个庄园是用谎言构筑起来的，但，自始至终，我唯一最确信的就是——”她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轻叹，抬眸，笑容轻柔，眉眼弯弯，声音轻笃，“我信任你。”

　　这是卸下所有伪装后，纯粹的、关于信任的真实。

　　谢宁宇深深地望着她，缄默的规则在他眼中彻底融化。

　　他没有念诵任何剧本，而是上前一步，在万千诡异目光的注视下，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这是一个超出“亚瑟”人设，却完全遵从本心的动作。

　　他用那双似乎一直冷静没有波澜的眼眸凝视着她，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声音低沉而清晰，掷地有声：

　　“我会带你离开。”

　　这不是浪漫的情话，而是他性格和能力范围内，最极致、最郑重的承诺。

　　他们的“真实”在空中交汇、共鸣。

　　誓言树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绽放出纯净而温暖的银色光芒，但银光最初只是微弱地闪烁，与周遭翻滚的浓雾陷入僵持。

　　那些宾客的身影在清明与扭曲间反复切换，发出痛苦的嚎叫。

　　安吉娜感到一股巨大的精神压力，她紧咬着牙，更加坚定地重复：“我信任你！”

　　随着她信念的加固，谢宁宇握住她的手也更用力，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再次宣告：“我、会、带、你、离、开！”

　　仿佛冲破了某个临界点，银光终于大盛，如同破晓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所有阴霾与寒冷！

　　光芒所过之处，浓雾如冰雪消融，发出凄厉的尖啸后彻底消散。那巨大的悲怨聚合体更是在银光中化作点点荧光。

　　白光中，隐约可见一个优雅的女性身影对着他们微微颔首，目光温柔地落在谢宁宇（亚瑟）身上片刻，伴随着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她随风消散。

　　所有追逐的人们停下了脚步，他们麻木的脸上，那仿佛面具般的僵硬微笑变得自然，空洞的眼神恢复片刻清明。

　　其中，那位曾不断逼迫他们的黄裙小姐，脸上狰狞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她愣愣地看着自己恢复白皙的双手，一滴释然的泪水滑过脸颊，随即对安吉娜露出了一个真切又带着歉意的微笑，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缓缓淡去。

　　随着诅咒的净化，誓言树的枝叶间，落下两枚仿佛由誓言树的泪滴与月光凝结而成的、闪烁着澄澈银光的“真实之镜的碎片”，以及一块体积可观、蕴含着精纯能量的“灵魂结晶”——那是庄园内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数量。

　　整个庄园幻境开始如同退潮般消散，脚下的大地变得虚幻。

　　一道温暖的白色传送光柱笼罩下来。

　　在光芒中，谢宁宇依然没有松开安吉娜的手。

　　安吉娜低头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再抬头看他时，发现他冷峻的侧脸轮廓在传送的白光里，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第102章庄园终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