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山鬼】与君白首终不得,繁华落尽是尘埃!
七塬镇的崎山,是人杰地灵之地,话说数百年前,一世家公子姓晏,名修华,此人出生富贵且一表人才,弱冠之年家中已有两房妾室,又是家中的独子,本应子承父业,却独爱吟诗弄曲游历山水。少年好风流,自初春游历崎山后,便在山间建了一竹楼,三年少许回家。想知缘由且听我一一道来。
“阿罗我赠你一样东西。”
“什么?”晏修华从身后拿出一支玉笛。
“笛子?”阿罗细细端详了一番为难地看他 “可是我不会吹啊。”
“没关系,日后我教你,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晏修华执起她的手拉入怀中。
“嗯,不许反悔。”
“修华绝不反悔。”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那我也赠你一样可好。”阿罗仰头盯着他洁白的下巴。
“什么?”
“日后告诉你。”
晏修华不知阿罗想赠他的是一生情缘终白首。
阿罗刚化作人形的时候,正是春天。满山的花开的正是娇艳,生灵复苏之风吹遍了大地,她本是一株璎珞花,几千年来她无时无刻都想修成人形,因受前一任山神的仙气点拨和汇聚在这山间是灵气便提前来到人间,可也因修为尚浅对诸多凡尘懵懂而又无知。
上任山神告诉她他日若功德圆满便可飞升成仙,而她的责任便是保护这里的生灵。
一身素绿,长发及腰,眼中的透亮是这世间少有的灵动。
娇阳西下,微风轻抚,蝉鸣于耳,身旁的豹便是她的坐骑,同她一样安眠与树下。
晏修华就那样骑着骏马而来。豹子凶猛会吃人,他本该独自而去,却去而又返,他不忍便救了她。
豹以为他要伤阿罗,惊起向他扑去,尽管凶险可从始至终他都没放开那只手,阿罗觉得他不像坏人便悄悄施法让豹退去。
“你叫什么名字?”
阿罗摇摇头。
“家在哪里?可还有亲人。”
“这里就是我家,花草树木都是我的亲人,我们是一同长大的只是我长的比较快。”
晏修华微微皱眉头, “那你以后可愿意跟着我。”
即便山间有无数精灵相伴,但日日如此也是无聊,哪里有'人'有趣。阿罗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人,想了下点了头。
晏修华仔细端详她一番后说:“阿罗,我为你取名阿罗,你可喜欢?”
阿罗笑了,又点点头。从此晏修华的身后便多了一人,他教阿罗识字读书,一笔一字中藏得皆是真的喜欢,阿罗眼中的干净就像他喜欢的山水一样,只要看见心中就有说不出的喜欢。
一日阿罗奔到他面前问:“修华书上说结发为夫妻,是这样吗?”她挽起晏修华的头发与自己的长发相结。
晏修华愣住了,好笑地问:“你这是从哪学来的?”他记得他从未给她看过这样的书籍或是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是我从你书房看来的。”阿罗小心地瞥一眼,心虚地垂下头。
“知道我不喜别人进我的书房,你这是明知故犯,该罚。”晏修华故意板起脸,轻捻她的脸。
“那……那你这几日总是再忙也不找来我,所以我就自己找些书看,你之前给我看的书我都看完了。”阿罗颇委屈地说。
“看完了?那可是别人能看一年的东西。”晏修华不相信。
“真的,只是有些东西我不能领会。”
“哦?居然有你不能领会的东西,那我得去瞧瞧了。”
“真的?”阿罗睁大眼睛,欢喜地挽起他的胳膊连跑带拖地将他拉进书房。
“你慢点小心绊着。”
“才不要万一你一会又反悔了呢!”
“唉,真是拿你没办法。”晏修华放弃抵抗。
晏修华是世家公子,他不喜权谋只爱山水,在一处僻静之地建一处别院,一个仆人,一间书屋,一个阿罗便是他的所有。
岁月荏苒,时间一晃而过。阿罗待在他身边已有三年,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只要不懂便问'结发为夫妻'是何意的小姑娘,她以为晏修华和她一样,在他的心里自己是他和全部。但她错了,三年她每一天都期盼着能成为他的妻子,他一生相守的那个人,但晏修华却并没有娶她的意思。
阿罗是神,有着不老的容颜,但阿罗这样的神只是靠着灵气才勉强生存,三年来她的修为一直停滞不前。想要长生是不可能了,她也只是比常人活的久些。
她也会死,他们的魂灵在最后一刻幻化成风消散与天地,回归与尘土。与此相比她很怕自己不能陪伴在他身边。
“修华,你娶我可好。”她浅笑,眼中泛起稍些的期许。
“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晏修华微微蹙眉。
阿罗不忍地抚平他的眉头:“别恼,我只是说说而已。”转身便是两行清泪化作晨露归于尘土。
“阿罗~”晏修华幽幽唤她的名字,袖中修长的手悄悄握紧。
阿罗微微侧头浅笑:“无妨,不过就是再等几年的事,是吧修华。”
晏修华眼中闪烁,沉默了。婚姻大事,他做不了自己的主,更不敢顶着父母的雷霆之怒娶阿罗为妻,他知道阿罗要的是从始至终只是一个他,但他给不了。
“姑娘,不好了姑娘。”小斯冲进门连礼数都顾不得行便道。
“何事,如此忙慌。”
“老太太带着一大家子,来请少爷回去。”
阿罗身形一晃,手中的玉簪掉落在地,也顾不得去捡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一院子的人,将她打理过的花圃蹂躏一地。宽敞的院子此时已经再无落脚之处。
“老夫人,就是这个不知羞的女人把少爷迷的五迷三道,三年来都鲜少回府,夫人说的桩桩婚事都被少爷回决了。”一个尖嘴薄舌的婆子见阿罗出来张口说。
阿罗听得这一席话神色暗淡心道:修华,既如此为何不娶我。
“你叫什么名字?”银发满鬓的老夫人身着一席青色佛衣,持着梨花木雕的拐杖。
“阿罗,我原是没有名的,这是修华我为我起的名字。”阿罗上前一步答。
“那你家住何处可还有亲人?”
“崎山便是我家。山林花草,飞禽走兽皆是我的亲人。”
“荒唐,荒唐。”
“老夫人莫气,气大伤身,您还是进屋吧,外面风大。”阿罗好意相劝。
“这等污秽之地真是污秽了我这一身的佛衣,脏了佛祖的法眼。”
“老夫人说笑了。佛祖慈悲,是非自有定论。”阿罗从未听过这样的责骂,就是她犯了错晏修华也不舍得多说她几句,但此时面对他的长辈,她也只能赔笑脸。
“阿罗,你可知我孙儿为了你抛下了官爵,只为同你守在着破落竹院,他上有父母下有妾室儿女你与心何忍?”
修华原来你已成家,为何要瞒我:“阿罗不知,但阿罗知道修华心里我,他曾许诺我要陪我一世的。老夫人您可以放下凡尘归于空门,逃不过是一个'空'字。名利皆为虚妄,凡尘皆是因果我与修华则是一个'缘'字,不管是白首偕老还是孤独终老都是我的造化。况且修华不爱居于庙堂,他爱的是山水之乐。老夫人你求'空',他求'静'是一样的道理。”阿罗不卑不亢丝毫不似山野之民。虽然这样说确有私心,但她只有一个修华。
“好一张利嘴,带坏我的好乖孙倒有理,颠倒黑白今天我老婆子就替你爹娘好好教训你。”老夫人拢起拐杖做势要打,阿罗也不躲,只是视线一黑那股熟悉的璎珞花香便转进了鼻尖了,她勾起笑容这个肩膀永远都是她最安心的依靠。
晏修华一声闷哼,硬生生挨了一棒。众人一愣紧张之下大气不敢出。
“修华啊,你这么可以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老夫人说到急处已是无话可说。
“求祖母别为难阿罗,是我自己不想回去罢了,不关阿罗的事,从始至终她都不知道我的身份,只想同我好好过日子。”
“一个连你身份都不知道的女人就跟了你,还有廉耻可言吗。”
不管怎样解释在老夫人眼中阿罗依然是一个勾引别人离间晏修华与他家人的恶毒的女人。
“今天就给你两个选择。一,跟祖母回去;二,和这个女人在这深山老林躲一辈子,让我们老晏家被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选吧。”老夫人气急闭上双眼。
“祖母,您了解修华的品行。阿罗是我真心喜欢的姑娘,但让我放下晏家,我又怎么会活得快活。祖母从小您就疼我,求您成全我们。”晏修华扑通一声跪下叩首。
“造孽呀!”
阿罗心头隐隐发痛:“修华我一直不解你为何不娶我,就连一个承诺都没有给我,而我却把我所能给你通通给了你。现在我明白了,缘分是有定数也许我们该有个了断了。”
她明白了,为什么三年来她的修为毫无进展,或许真的是自己太自私了,她霸占了一个凡人的心,是要受到惩罚的。
“阿罗,不别混话,你跪下救祖母,祖母一向面冷心软一定会成全我们的。”晏修华想拉她跪下。
阿罗摇头:“修华我不想你为难,也不想委屈自己,我知道你们大户人家规矩多又是要面子的,我的身份到底是高攀了。四角的高墙不是我要的生活,你回去吧,忘了我。”
“阿罗你……”晏修华不敢相信。
阿罗看清了晏修华也看清了自已,不管怎样修华是放不下晏家的,他所拥有的不仅仅是她;而自己的不易屈服也终将会将这份情感埋葬,她不过是想陪他度过短短的几十年里,也不枉自己来这凡尘一回。
她是山神,她最好的三年都陪伴在修华的身边,这已经是有违天道,今后她会用余生来守护崎山的一草一木,尽一个山神该尽的责任。
酒楼在酷夏中,喧嚣四起,一桌一人一堂木绘声绘色讲得正起劲奈何口干舌燥不得不喝杯清茶润润嗓子,汹汹的热风也阻挡不了在坐人的激动。
一客人连问:“那后来呢?阿罗去了何处,那世家公子又如何了?”
长须老者放下茶哀叹一声这才说道:“那世家公子被家人绑了回去,与太守之女成了婚,本是一桩好因缘,可那晏修华放不下,几次去崎山寻阿罗无果,终不见其人,几经之后忧郁成疾不久便撒手人世。”
“红颜祸水唉~”
“你这话说的可笑,两人情义相通本就天上一对,何来祸水一说。”两个听者因意见不合红了脸。
老者急劝:“客官们莫急,且听我细细道来阿罗知道有人寻她却躲着不见,知道修华大病便托梦于他,让他放下。后来不管是入崎山迷路樵夫,还是偶遇猛兽侠客皆说得一绿衣女子相助,百姓觉得是山神护佑便捐出善款建了山神庙,也唤罗女庙”
“老头你不会说的就是咱山上那座破庙吧。你这~故事是编的吧。”一人质问。
“哪里哪里”老者连忙摆手“虽不知其真假,但并非我老头胡言乱造,而是那位白衣客官讲与我的,我自然就拿来同诸位消遣一番。”
众人四处张望,果真见一身着白衣的公子落坐于一角,那人气质非凡,桌上摆一壶清茶,手边有一支碧色清笛色泽光润一瞧便知是上等物件。
那人见目光四起,将茶水一饮下而尽,便起身要走,临前在老者桌上放了一两碎银道:“讲得不错。”
待众人回神他早已消失得了无踪影,事后皆称奇哉。
一荒草冢坟前立一个白衣人,他无喜无悲对墓而言“我曾问阿娘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阿娘说是个好人,是个孝子。于是我穿过轮回之境,经历了你和阿娘的三年光阴,才明白你是一个永远都活在悔恨中的懦夫。阿娘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负了她就应该担起晏家的责任,可你两者都负了。只怜阿娘在最后一刻依然念叨你的名字。阿娘未渡过情劫,算不上功德圆满,所以她的神魂在最后一刻又回归了崎山,她是你一生都未解开的心结,入不了轮回这算是惩罚吧。日后即便想要重回与世也是不可能的了,我若走了世人便再不知你们,所以我让那说书讲讲你们的故事,虽不能流传千古但总归有点知道过。”不归将手中的酒到尽,起身离去,似乎想起什么,微微偏头,余光扫过墓碑“忘了告诉你,我叫不归。”等一不归人的不归。
他从袖中取出一撺青丝编制的同心结,末梢系了两只银铃,铃上各刻'华、罗'二字,挂与墓碑之上,人影渐行渐远。微风徐徐,银铃轻荡似一曲悲鸣残留与天地。
与君白首终不得,繁华落尽是尘埃!
空荡荡的山间回荡着哀伤的笛声。阿罗唇角微颤眼中热泪光满眶。
“阿娘,又在想爹了吗?”不归的一句懵语硬是让她忍住的泪淌了出来。
阿罗将不归拥在怀里,朱唇轻起:“若有人兮山之阿,披俾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颤抖的音色失了这首曲子原有的韵味。
不归看着手心的泪懵懂问:“娘,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什么不回来看我们。”
“你爹,他是个好人,是这天下最温柔的人。”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许是还没有找到回来的路。”阿罗苦的笑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那不归和娘亲去找他好不好。”
“找不到的。”
从她选择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不能在一起了,孤独终老是她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