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要多久才会爱上一个人，可能一眼，可能许多眼。
一个人要多久才能忘掉一个人，可能一秒，可能一辈子。
这是个奇怪的现象，明明主体同样是人类，明明都是同一种感情，却是两极分化，连科学家都纠结不出个所以然来。
边伯贤到了退休的年龄后便从市立医院辞职，某些名牌大学曾试图用高资聘请他来学校开讲座或是任职顾问，但都被他一一拒绝。
那个男人早就不似年轻时精力强健，甚至没有同龄老人的矍铄，男人浑浊的黑眸里透着沉淀的冷漠，那双下垂眼攀爬了明显的眼角纹，即使脸上遍布法令纹，依旧能够看出年轻时候的俊气。
他已经70岁了。
边伯贤除了是个声名远扬的肿瘤专家，同时也是个顽固不化的怪老头，他一辈子都没有娶妻生子，不少人也有猜测他的妻子英年早逝，只是老人痴情，没有再娶。
陪伴他的仅有一条同样上了年纪的金毛，上门的仅有几个他曾带过的感恩旧情的学生，程哲是他退休前带过的最后一个学生，三十出头的年纪，如今也已经娶妻生子，成了宜城市里医院里肿瘤外科的专家人物。
他总是调侃着，比起老师来，还差的远，边伯贤似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当成了主任，光是名扬海内外的学术论文就有几十篇，名至实归的天才。
他每次上门时总会看到他在阳台前摆弄着十几盆绿植，其中大多数都是各种各样的多肉，那只金毛热情的扑到他的身上，程哲揉了揉它的头看向正给多肉浇水的老人。
12月的天宜城早早的降了温，房间了打了暖气，视线中的老人外面仅是套了一件保暖背心，外套被他整洁的挂在沙发上。
“老师，您身体怎么样了？”
边伯贤的身体其实算不上好，能够在手术台上撑到他退休那年已经很不容易，他年轻的时候受过刀伤，伤及了脏器，当年的医疗技术肯定比不上现在，总会频繁的发痛，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了他就会吃几片止痛药缓过去。
他的身影落在斜晖里，仅有一个模糊的阴影，将他的凌厉柔化，仿佛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程哲一直坚信严师出高徒，想当边伯贤的学生有很多，能坚持下来的却是寥寥无几，而坚持下来的几个人从来不会埋怨他，他们尊敬他，敬佩他，他总是毫无保留的将所有的知识都传授给他们，即使有时候严厉的过了头，但是他的学生全都出了名，无论是待在宜城的或是去了更远的地方发展的。
他那些“师哥师姐”们讲起边伯贤时总是亲切的称呼他为“老师”，私底下有时候也会开玩笑喊他“怪老头”，而这个“怪老头”几乎对他们每个人都讲过同一句话。
“记住，一定要拼尽百分之百的努力让你们的病人活着被抬出手术室，等在门外的家属见到毫无生命体征的患者时有多绝望，我希望你们一生都不要体会到。”
可是他们是医生，工作的地方叫做医院，医院本来就是生离死别的地方，又怎么可能没有失败的手术，谁都有，即使是边伯贤。
在他59岁的一场手术时，程哲作为他的一助，病人的肿瘤突然恶化转移，手术很紧急，他半夜赶到医院，消了毒换了手术服就进了手术室，一场特级手术持续了十个小时以上，手术结束时他已经体力不支，前一秒还平稳缝合的手却连镊子都拿不住。
就在他们都庆幸手术终于成功的时候，病人突然大出血，血压骤然下降成0，心电仪成了一条长长的直线，一念之间，手术失败。
其实这并不是他的责任，他的任何操作都几乎是完美的，但是患者年龄太大，转移的肿瘤压迫了他的血管，才会导致最后的死亡。
患者的家属扑在盖了白布的患者身上痛哭流涕，但是他们却体贴没有怪罪到他的身上，反倒感谢他救了他两次，可边伯贤却沉默的没有应话，他快步离开了现场。
程哲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直至他准备下班时无意路过亮着灯的边伯贤的办公室。
他推门进去想要跟他打声招呼，却看到他一动不动的靠在椅子上，他微微仰着头，浑浊颓然的视线麻木的看向窗外的黑幕，他从未在那种冷漠严肃的脸上见过这样的落寞，仿佛与热闹的人世远远的隔离开，他更是没有发现自己的老师原来撤掉凌厉的气场之后那么单薄，那件白大褂穿在他的身上尽显的大了一号。
不等他开口喊他，他便听到他沙哑的呢喃。
“覃西…”
“我想离开了。”
第二天，他又成了众人口中不近人情的边主任，仿佛那一天就像是他过于疲惫而看到一场臆想。
程哲收回了神，面前的老人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水壶，他撑着膝盖慢慢拿起一边的拐杖努力站直有些驼背的身子。
“好多了。”他的声线低沉，有些沙哑。
脚边的金毛跑到他的身边，轻轻的蹭了蹭他的膝盖，边伯贤低着头微微勾起嘴角，眼角的皱纹明显了一些，程哲每次看到他带笑都觉得百年难得一见。
他的老师好像很不喜欢笑，他见过最多的就是他面无表情的沉思的模样。
这些天他似乎又苍老了许多，艰难的俯身去摸金毛的动作都变得很是缓慢而漫长，他收回手抬头看向他，“小程，留下吃个饭吧。”
程哲受宠若惊，连忙点头答应，边伯贤家里的食材不算多，他自己一个人吃饭平时也没有太多的讲究，那天他炒了两个菜，程哲也帮忙炒了一样菜。
两个人的餐桌有些沉默，他们又都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吃到最后也没有多说几句话，聊的天无疑也是学术和医院上的事情。
放下碗筷的时候，边伯贤收回落在金毛身上的视线慢慢看向他，他的眸子很黑，盯着人看的时候总有一种难以喘气的压迫感，可是今天没有。
“小程，你明天能帮我带晴天去宠物医院做个检查吗？”
晴天是他给金毛取的名字，程哲问过他为什么，他迟疑了半天似乎在思索，最后说道，“因为不喜欢雨天。”
程哲替他收拾好了厨房之后领着晴天离开了，出门时边伯贤就坐在那张沙发上，他淡淡的盯着面前液晶电视上的新闻联播，一动也不动。
身边的晴天似乎不舍得离家，垂着眼夹着尾巴呜咽的低叫着，他轻轻扯着它的项圈，废了好大的劲才将它从房子里带出来，那扇门不轻不重的落在，阻隔了从里面传来的声音。
新闻联播在放在某处的新闻，男主持人低沉的嗓音传遍了整个客厅，腹部一到冷天就会不住钻痛，从里到外，从腹部到四肢，边伯贤从茶几的柜子里摸出那瓶止痛药，倒了两颗直接就着口水咽下去。
等到新闻联播放完之后，他拿起遥控板关掉了电视，他够过一边的拐杖，撑着茶几努力的站起身，整个过程似乎是一道繁冗的程序，艰苦又困难。
毫不容易站起了身，他借着拐杖一步一晃的走向了卧室，走到床头柜前，他从第一个的柜子里找出一枚钥匙，然后打开了第二格的抽屉。
抽屉里干干净净，仅是躺着一支黑色的钢笔还有一张贺卡，那是一张白色主调的贺卡，正面印着铂金色的英文花体字“Happy Birthday”，周围则是蓝绿色的叶子点缀，
只是它不再莹白，即使保存的再怎么小心仔细，岁月依旧令它泛了黄。
他的手已经不再白细，常年拿着手术刀手心已经长了厚厚一层茧，手背上爬满了难看的皱纹，皮肉皱起照旧看不出十几岁的模样，唯有指甲一直修理的很干净。
他慢慢将那两样东西小心翼翼的攥着手心，继而缓慢的回到客厅，他撑着沙发的边缘的一点点的屈膝坐下，继而翻出抽屉里的一瓶黑色的墨水给钢笔灌了墨。
他轻轻捻住那张贺卡的角落将它极为小心的翻过来，仿佛轻轻用劲就能够将它毁掉般，明信片的反面并不是以一片空白，黑色的字迹娟秀工整，只是随着时间的沙漏而有些褪了色。
——祝我们帅气又懂事的小孩，十八岁生日快乐！
姐姐相信你一定可以靠上心仪的大学，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完成一切你所希冀的梦。
覃西
2010.5.6
Si je ferme les yeux,
Je me sou
剩下的两行字并没有被补齐，那于他和她来说都是遗憾，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会先来到。
边伯贤俯下身体，后背佝偻着，他压着那张陈年旧迹的明信片，轻轻甩了甩右手的钢笔，继而将笔头压上了空白处。
那只手一向以手术刀拿的稳而出名，可现在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的左手压上右手腕，努力的下笔写下。
他忍不住勾勒唇角，仿佛回到了第一次给她写下那句情诗般，紧张而腼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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