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妇产科早上八点才上班,挂了号做完检查之后,宋眉没有让俞希望进去,她将她安置在门外的椅子上让她等着她出来,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似乎哭了很久,俞希望乖乖的点了点头,等宋眉走后她便晃着腿数着对面墙上的斑点。
周围坐了不少人,将稀少的椅子坐得满满的,大多数妇女都挺着一个大肚子,俞希望知道里面有一个正在睡觉的小宝宝。
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被她的丈夫扶着走了进来,她张望着想要找位置坐下,四目相对的瞬间,俞希望跳下椅子往旁边退了退。
“谢谢小朋友。”
她没有说话,小跑着走到诊室的门口,诊室的门关着,她垫着脚尖将耳朵贴了上去,一阵低低的说话声传入耳内,她茫然的眨了眨眼睛,有些听不明白。
“会yin部二度撕裂,已经做过了会阴裂伤缝合术了,伤口挺新的,大抵就是不久前,幸亏没有感染,恢复的也还算好,只是平时要注意休养,否则很容易得慢性骨盆腔炎或者宫颈糜烂等等…可能会影响小孩以后的生育情况。”
紧接着便是宋眉断断续续的压抑哭声,俞希望低垂着头静静抠弄着手指,哭声和安慰声交替进行着,最后哭声停止,一阵脚步声往门口靠近。
俞希望想起宋眉的话,立即从门口跑开退到了墙边,静静的等着她出来。
宋眉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她的面前,她慢慢在她的面前蹲下身,她的脸色惨白的下人,眼圈通红,她将她小小的身体颤抖的抱进怀里,压制的哽咽声响在耳畔。
“对不起…”
“希望…妈妈对不起你…”
她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脸,就像之前爸爸离家后她抱着她哭那般,也是一声声的跟她说对不起,可她不明白,为什么要由她来说这三个字。
离开的是爸爸,让她痛的是孟示才,逃跑的是孟凡哲,为什么他们都不对她说对不起,妈妈却总要抱着她哭,悲伤的跟她道歉。
她还不懂那些,仅是紧跟本能的抬起手抱住她,轻轻摸了摸了她的头。
“妈妈…我已经不疼了…”
女人停顿了一秒,继而哭得更为压抑,她的安慰不是下雨天的伞,而是劈下的一道天雷。

双城地处偏南,十五年不见雪的双城竟然在那一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行人惊叹的走到露天下,抬手的接着雪花,打着电话语气惊喜的让朋友们出来看雪。
俞希望被宋眉牵着手走在街上,她仰头看向苍穹,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被她的温度化成了冰水。
并不明媚的天盖着厚厚的一层乌云,而那些乌云撒落白色的雪花投向大地,仿佛是要给以双城临近春节的新年礼物。
它的确做到了,入目可及的所有人似乎都欣喜又高兴,然后像是拆开礼物盒之后的惊喜,除了街边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还有身边哭红了眼的母亲。
宋眉没有带她回家,她牵着她进了她最喜欢的KFC,点了许多过去不舍得买的吃的给她,俞希望捧着半个汉堡看着她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一茹,是我,宋眉。”
“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说着,宋眉便起身朝外走去,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暴露在越发大的大雪之下,俞希望坐在门边的座位上,她抬头便能看到她,她捂着脸蹲在地上,身上那件厚棉服扫到了还未积雪的水泥地,即使背对着她她依旧能看到她颤抖的肩膀。
雪花沉沉的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她几乎快要成了一个雪人,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朝她看来,她却浑然无视般。
手里的汉堡渐渐凉透,俞希望看着餐盘里的薯条鸡翅也没有了胃口,她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宋眉似乎比她还要痛。
一整天宋眉都没有带她回家,她将她带到火车站,春节前的票很难买到,宋眉不顾高价排了几个小时的队伍才买到一张晚上七点的火车票。
她将那张票交到她的手里,又掏出口袋里剩余的钱,都是些皱巴巴的零钱,她小心翼翼的将钱折好踹到她的棉衣口袋里。
她将她抱上一张木椅,面前的轨道空旷无车,她弯下腰轻轻的抚摸过她被雨打湿的头发,她冰凉的手心贴上她的脸,粗糙的掌心咯得她有些疼,俞希望无措的抬起眸子对上她红肿的眼。
她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清,可她全身蔓延的悲伤快要逼得俞希望喘不上起来,她将她松掉的马尾散开又重新扎好。
“希望,等七点的时候你就跟着叔叔阿姨走,然后在宜城下车,妈妈之前带你去过的,你去找外公外婆留下的老房子,有个姓覃的阿姨在等你,你乖乖听她的话,孟…孟叔叔对你做过的事情,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好不好?”
她怕她干干净净的女儿从此被那些人用奇怪的目光看待,可她不会放过那个畜生!绝对不会!
俞希望不明白,有些不安的拉着她的手,“妈妈你呢?”
“妈妈要回去拿点东西,你先上去,妈妈迟点就来找你。”
宋眉逆行在人群里,她瘦小而单薄的身影离她愈来愈远,直至快要的看不到,俞希望陡然从椅子上跳下来朝她追去,她小小的身子轻易被人撞倒,她又立即从湿冷的地上爬起来朝她追去。
“妈妈!”
“妈妈你别丢下我!”
她微弱的嗓音被湮没在嘈杂的人声里,周边的人和事甚至是他们一张一合的嘴吐出的声音都筑成了一道坚固的石墙,将她和宋眉冷漠的隔绝开。
路上拦不到车子,火车站地处偏僻在距离市中心很远的郊区,天上的雪源源不断的下着,从早到晚,仿佛是要将空了15年的遗憾全部补上,脚下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太阳早早的坠下地平线,暖黄的路灯亮起,清洁工拿着拖把埋怨的着将马路上的雪扫到两侧。
俞希望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前跑,手里攥着那张冷冰冰的火车票,苍白的小脸被冷风冻得通红,她喘出的气变成了氤氲的白团,喘息声愈发的重,周围的店铺渐渐熟悉起来。
几千米的距离,她跑着走着,脚底都要被磨破,头上身上到处是堆积的白雪,她冲进了那个小区,发了狂似的往楼上跑。
她脑子懵懵的忘了有电梯的一会儿事,那会儿的楼房还没有装上声控开关,漆黑的楼道口就像是头凶猛的野兽仿佛能将小小的她一口吞下,她强忍着颤栗爬上了六楼。
那扇棕红色的大门开着,一阵争吵声清晰的从里头传出,一向细声细语的宋眉嘶吼着嗓子大骂着“畜生”,孟示才愠怒的声响包裹其中,其中还夹杂着重物摔碎在地上的声响。
俞希望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幕,她拉开厚重的门迫切的冲进了客厅,她偏头朝客厅的阳台看去,瞳孔狠狠一颤。
宋眉的身体仰在半空中,长发被风吹得凌乱,或扬起或糊在脸上,掩盖了她惊恐的表情,她的双眸对上她的眼睛似乎在说着话,俞希望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眼睛可以瞪得那么大,她的双手成爪,无措的朝她伸来似乎想要抓住她。
画面定格了一秒,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的身影消失在阳台,往下栽去——
“妈妈——!”
俞希望惊叫的朝阳台扑去的却被挡在栏杆之外,她只能探出一个头,不敢置信的看着雪地之上那个姿势诡异的女人。

她仰倒白雪之上,一动不动,她的身下渐渐蔓延出诡异的液体将白皑皑雪染得通红,雪落在她的身上,又融化。
跑了几公里的腿终于软的走不动,俞希望瘫在太阳冰冷的地上,茫然的看着那个几个小时前还拥抱过她的母亲。
“妈妈…”
她喊不响,声音都堵在喉间,宋眉似乎也听不到,半天都没有回她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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