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天爷或许在命运的好坏上施加不公平,但是对于一点,他始终秉持着绝对的天平原则,从不偏袒达官显贵或者糊弄穷苦百姓。
生命的有始有终。
宋眉曾经也和沈菊英和覃一茹一样信佛,每当过年,她总会提前买好香烛,一手挎着一个竹篮子,一手拉着女儿去庙里,每年她都会求三家庙,每次的愿望无疑是家里人平安顺康。
那些神明的客人太多了,似乎总会忽略她薄弱的声声音,即使她求得很虔诚,每一拜额头总会沾上地上的灰,小小的女儿很懂事,总会如她提前买好香烛那样提前带好纸巾,然后给她擦擦额头。
老人总说人奄奄一息的时候是可以和神仙对面的,宋眉估计也见到了神仙,然后她许下了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愿望,这一次不是家和万事兴,而是带走她。
覃西窜进一月的冷风里,落在吧台的外套也来不及拿,她从出租车里下来,踩着脚下的高跟鞋冲进她来过数次的医院,跑过她跑过数次的路线,最后重重推开了那扇总是轻开轻关的门。
病房里没有滴滴滴的声线,那个女人也没有闭着眼的艰难的灌输氧气,她看不出她胸口的微弱起伏,她甚至看不到她的脸,因为白色的床单从脚盖到了头,连她灰白的头发丝都没有看到。
她后知后觉脸被风刮得生疼,脚后跟也被磨破了血,像是刚跑了几千米般,她撑着膝盖腿软的走不动路。
一个护士同情的扶住她的胳膊,一句“节哀”落在耳畔,覃西没有回话,她轻轻挣开她的手慢慢拖着脚步走到了床边。
她缓缓伸手抓住被子的边沿,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她慢慢的掀开了被子的一角,一张青白的脸瞬间出现在她的面前。
除了脸色比之前难看了一些似乎和先前的她并没有什么区别,盯着这张看了那么多年的脸,覃西只觉的全身的力气都在逃跑。
她撑着床却依旧支撑不住的慢慢跪在床边,她将她的手握在两手之间,她的手本就凉透,而她的手却是更为冰凉,那是一种转透骨缝的阴冷,就跟死在她后背的覃一茹一样,无论如何都是捂不热的。
覃西将她苍老的手背贴着她的脸,粗糙的皱纹咯得她的脸很痛,她鼻尖酸涩,胸口闷的喘不过气来,那种快要被石块压扁的感觉,无论几次她都难以习惯,可是即使如此,眼底翻滚的眼泪也涌不出来。
她闭上了眼将她的手枕在脑下,仿佛幼时她哄她睡觉那般,只不过那个时候宋眉,身体火热,冬天的时候她最喜欢往她的怀里钻。
妈妈的胸口仿佛暖炉般,总能将体寒的她捂得很热很热。
而现在的妈妈冷的像是冰块,吝啬的带走了她的余温。
覃西颤抖的喘出一口气,喃喃哽咽,

“妈…怎么…”

“连你也走了啊…”

还是白纸黑字的纸张,不过这一次不再是病危通知书,而是死亡通知书,覃西看着改了字形的几个字——《居民死亡医学证明》。
五厘米宽,八厘米长,很薄。
她迟迟没有落笔。
宋眉给了她无数的希望与坚持,同时也给了她无数的噩梦。
她总是能想起来,她坠下楼时她错愕惊恐的眼神,她迫切的朝她伸出双手希望她能拉她一把,她扑过去了,可她还是掉下去了。
她看到黑夜里她的身下涌暗红色的液体,将地上的雪白的染得变了色,蔓延成不规则朝远处延伸,而她仰倒在血泊之上,那双眼睛瞪得凸起。
宋眉从1998年初的冬天闭上了双眼,她忍受过了十二个冬天,最后在2009年的一月初死在了老家的医院里。
她曾从下南区出去,离开的时候又回到了故乡。
希望能让人死,也能让人活。
她曾因为一场医学奇迹变成了植物人,又因为命运使然让奇迹堕落,覃西在无数个日夜的被宿醉痛醒时,总会不由的去想。
如果…
如果宋眉死在了那个雪夜,她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不用明明恶心的要死却靠药物来抑制胃里的翻江倒海去接受那些男人猥琐的触碰。
她是不是可以活的更为没心没肺一些,又或者,她是不是可以在覃一茹死后潇洒的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来反抗这个带给她无限苦难的世界。
她在一声声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撑过了12年,肩上的压力来源于宋眉,向生的希望也来源于宋眉,而如今,肩上的压力彻底消失了。
覃西握紧了笔,颤抖的在右下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抬手捂住眼将脸埋进臂弯里,她努力的呼吸又吐气,似乎这样,那阵扑面而来的绝望和彷徨便能迎刃而解。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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