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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错生:忆梦录

夜,万籁俱寂。

苍穹山派的飞檐在月色下勾勒出冷峻的剪影,山间薄雾如纱,将一切都笼在一片朦胧之中。望舒的卧房内,烛火已经燃尽,只剩一缕残烟袅袅升腾,她侧卧于榻上,呼吸浅而均匀,似乎正陷入一场深眠。

然而,在这安宁的表象之下,一抹黑气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中渗入,如蛇行一般,贴着地面缓缓游弋而来。它没有实体,却带着一种令人背脊发凉的恶意,像是有意识般地试探着向床榻靠近——一寸,又一寸,最终停在望舒枕畔,似乎要触及她的额间。

就在那股黑气即将碰到肌肤的瞬间,一道清冷的灵光从望舒体内猛地炸开,凌厉如刃,将那团黑气狠狠震散开去!

榻上的人骤然睁眼,目光锐利如寒星。

望舒
望舒

何方妖魔,擅闯我苍穹山派——

话音未落,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那团被击散的黑气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如受了刺激一般急速膨胀,化作无数藤蔓状的触手,铺天盖地朝望舒席卷而来!每一根触手边缘都泛着不祥的暗红光泽,像是浸过血的丝线。

望舒翻身而起,五指一握,飞絮剑应声出鞘。剑光如练,冷冽的剑气激荡开来,将第一批袭来的黑气斩碎,然而碎片在半空又重新聚合,比先前更加凶猛。她身形矫健,在狭小的房间内辗转腾挪,剑锋所过之处,桌椅屏风纷纷炸裂,碎木飞溅,原本雅致整洁的卧房顷刻间狼藉一片。

望舒低喝一声,手腕一翻,飞絮剑上灵力暴涨,一剑横扫,剑风裹挟着磅礴的灵压,硬生生将那股黑气逼出门外,连房门都被带得轰然碎裂。

黑气在院中翻滚腾涌,渐渐凝聚出一个人的轮廓来。那身形颀长,衣袂猎猎,面庞清隽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狂——

是温客行。

不,确切地说,是温、舒、衍。

望舒瞳孔骤缩,面上血色刹那褪尽。

飞絮剑在她掌中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上寒光大盛,一道道细密的霜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那是剑灵感应到主人怒意后自发的战栗。

望舒
望舒

你——该、死。

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淬了冰。这一刻,望舒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杀意——她决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东西,去替代她的阿衍。哪怕只是一张脸,也不行。

灵力以她为中心如潮水般炸开,整个院落的草木在这一瞬间全部低伏下去,枝叶簌簌作响。

最先赶到的是江焱。他正于不远处的丹房中调试炉火,感受到那股暴烈的灵气波动后几乎是瞬间御风而至。当他看到院中那个与温客行一模一样的身影时,脚步猛地一顿,瞳孔微微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紧接着,傅云卿、君莫离、阡霖羽的身影接踵而至,雷无桀与君怀安也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掠来,将院子围了大半。

而就在众人落地的刹那——望舒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电般突进,飞絮剑笔直地刺穿了“温舒衍”的胸膛!

鲜血飞溅,温热的液体洒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

那人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锋,嘴角似乎还想扯出一丝笑容,然而下一刻,整个躯体便如沙塔崩塌般化作一团浓郁的血雾,随风消散,只留下飞絮剑剑身上蜿蜒的血痕,无声地印证着刚才那一幕绝非幻觉。

雷无桀
雷无桀

温兄——!

君怀安
君怀安

温兄!!

君怀安与雷无桀几乎是同时嘶喊出声,两人面上血色尽失,目眦欲裂,挣动着便要冲上前去。若非傅云卿与君莫离眼疾手快,一人搂一个死死箍住,这两个性情中人的下场怕是要比那团血雾好不了多少。

阡霖羽怔立在原地,目光在望舒与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之间来回游移,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只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阡霖羽
阡霖羽

……小舒。

他知晓那张面容对众人、对望舒的冲击会有多大,可是此刻望舒那过分冷静的模样,反而让他心里一阵一阵发紧——越是冷静,越是说明她心底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望舒握着剑的手微微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她缓缓站直身体,剑尖垂落,血珠顺着剑锋一滴一滴砸入泥土,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她忽然踉跄了一下,像是卸去了所有气力。

江焱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扶她,却在半空顿住——望舒侧了侧身,无声地避开了,连一个眼神都没有递过来。

望舒
望舒

……我累了,都回去吧。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被夜风吹散了半截,只有尾音里那藏不住的疲惫,像一根细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望舒
望舒

师兄,今日之事,我明日再与你细说。

言罢,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进那扇半塌的房门,将门扉合拢,连带着掌风一扫,屋内残存的烛火应声而灭。整个人像是要将自己关进一片彻底的黑暗里。

院子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君怀安和雷无桀满腔愤懑无处发泄,二人攥着拳,胸膛剧烈起伏,一开口便是要为“温兄”讨个公道的话语。

江焱听得心烦意乱,眉头拧紧正要开口回怼,却见傅云卿和君莫离交换了一个眼神,动作干脆利落——手起掌落,两道劲风精准地劈在两人的后颈上。雷无桀和君怀安连哼都没哼一声,双双软倒下去,被两人一把架住。

阡霖羽望着那扇漆黑的房门,良久,轻轻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阡霖羽
阡霖羽

走吧。

他低声道,率先转身,衣袖在夜风中翻卷如蝶。身后众人默然跟随,脚步声渐次远去,很快,院子里便只剩下一地碎木残烛,和那夜风里若有若无的、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屋内。

一片漆黑。

望舒倚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飞絮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在身侧,剑身上的血痕在暗中泛着微弱的幽光。

她把脸埋进膝间,肩膀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比谁都清楚,方才被她一剑贯穿的,只是一抹借了温舒衍面容的魔息罢了。可当那张脸在她面前碎裂、消散的那一刻,胸口那道从未愈合过的旧伤,又一次被活生生撕裂开来。

望舒
望舒

……阿衍……阿衍……

声音闷在臂弯里,沙哑而破碎,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在黑暗中呜咽。泪水无声地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腕间那串温客行赠予的手串上,珠玉被浸湿,在暗色里泛起极其细微的灵光,一圈一圈如涟漪般荡开。